当他的手指探入张易之的衣领时,指尖触到一件硬物。
那是一枚铜牌,藏在衣领夹层中,铜牌上刻着鹰蛇纹——与奉宸院那批附离侍卫腰间的铜牌一模一样。
他将铜牌翻转过来,背面刻着两行突厥文,旁边有人用针刺了一行汉字小注:持此牌者,听令于金花。
张易之是被金花令主收编的人。
他今晚来赴宴,身上带着这枚铜牌。
有人在酒壶中暗藏蜂尾针,目标极有可能是武承嗣——但死的是张易之。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凶手的目标就是张易之,用无差别投毒来掩盖真实目标;要么凶手的目标确实是武承嗣,但张易之阴差阳错地先喝了那杯酒,替魏王挡了一命。
狄仁杰缓缓站起身来,将铜牌收入袖中,目光掠过殿中所有人的面孔。
武承嗣面色铁青,武三思面无表情,张昌宗哭得浑身发抖却不忘藏起兄长的玉佩。
而角落里,有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魏王府的人,正站在右侧第三席的帷幕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望着他。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被纱帘遮掩看不真切,但狄仁杰看见了她放在纱帘边缘的手指。
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涂着淡金色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像一只蛰伏的母豹慵懒地搭着爪子。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上前。
只是站在纱帘后面,静静地望着狄仁杰。
那目光穿过满殿的混乱与恐慌,稳稳地落在他身上,像一个棋手在观察对手落子之后的表情。
狄仁杰看了她一眼,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隔着满殿惊恐的人群,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那双手从纱帘上移开,无声地消失在帷幕深处。
张昌宗忽然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武承嗣厉声嘶吼:“是你——是你要杀我兄长!
你怕他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他的话音未落,武承嗣身后的两名侍卫同时拔刀,将他架住。
武承嗣脸色铁青,厉声喝斥他“血口喷人”。
满殿宾客噤若寒蝉,不知该信谁,也不知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狄仁杰将目光从帷幕后收回,蹲下身,从张易之手中取下那只酒杯。
蜂尾针落在案上,针尖的毒药已释放殆尽,但针尾残留着封蜡的碎屑。
他将碎屑用指尖碾开,凑近烛火细看。
蜡封不是普通的蜜蜡,而是宫中尚功局特制的沉香烟蜡,质地细腻,带有极淡的沉香气息。
与白马寺密室里那截紫檀经筒内壁残留的蜡质,一模一样。
他缓缓将酒杯放回案上,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心中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这是一个不能当场说破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背后的人,此刻正站在帷幕深处,等着他犯错。
而他不会犯错。
至少今晚不会。
狄仁杰直起身,对满殿宾客朗声说道:“酒壶中暗藏蜂尾针,此乃蓄意毒杀。
死者张易之,系误饮毒酒身亡。
此案本官已接手,在场所有人须留府待查,不得擅自离开。”
他顿了顿,将蜂尾针用绢帕包好收入袖中,然后转过身,望向那座空荡荡的帷幕,声音平淡如常,却带着一种只有一个人能听懂的深意。
“元芳,传令下去——封府。
三日内,本官要亲自审问此案。
任何人不得例外。
包括本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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