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线条分明,颧骨突出,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看卷宗留下的刻痕。
他的职务是刑部侍郎,表面派系属于张柬之一系,朝中无人不知他是李唐旧臣的骨干。
但今夜,他的举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
“阁老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桓彦范的声音平稳如常。
狄仁杰转过身,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苏无名那份废园密会的抄件,放在案上,推到桓彦范面前。
桓彦范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微微跳动,将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个端正如山,一个沉默如渊。
“您知道了。”桓彦范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既然阁老已经知道了,臣便不隐瞒。
今夜臣确实去见了韦玄贞。
也拿到了他手中的第六片残绢。
那封被烧掉的信,是臣给韦玄贞的通行文书——凭此文书,他可安全离开神都,前往扬州姚崇处自首。”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在等桓彦范继续说下去。
“臣之所以没有事先禀报阁老,是因为——”桓彦范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那双常年布满倦意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狄仁杰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恐惧。
是决绝。
“因为臣不能确定,阁老身边的人,是否都值得信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枯井,砸出的不是水花,是沉闷的回响。
“继续说。”狄仁杰的声音依然平静。
桓彦范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没有落款,只压了一个火漆印——火漆印的纹样,是一朵半开的金花。
“三天前,这封信被塞在臣府邸书房的窗棂下。
臣府中守卫森严,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信送到的人,若非对臣府中地形极为熟悉,便是身怀绝技。”
狄仁杰拆开信,入目是一笔凌厉如刀的行书。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桓侍郎:韦玄贞手中残片,汝若先得,则李唐旧臣便可先于金花令主集齐密约。
九月十二夜,废园石亭,韦必至。
知名不具。
笔迹与金木兰密室中的密信如出一辙。
这是金花令主的信。
金花令主——太平公主——亲自给桓彦范送了一封信,告诉他韦玄贞的行踪,让他先去拿残片。
“这封信是金花令主的笔迹。”狄仁杰缓缓道,“你难道看不出来?”
“臣看出来了。”桓彦范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低到几乎和油灯燃烧的细响混在一起,“正因为看出来了,臣才必须去。
阁老,臣要的不是残片本身。
臣要的是确认——金花令主到底是敌是友。
她若真心要阻挠武氏子弟,为何不直接与阁老联手?
她若志在篡唐,为何要帮李唐旧臣抢残片?
臣必须亲眼见一次韦玄贞,亲耳听到韦玄贞说出他效忠的对象。
韦玄贞今夜告诉臣,他效忠的对象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太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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