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壁上有一道铁梯,直通井底。
铁梯的横杆上有一处新鲜的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断裂处的铁茬还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凶手是从井里进来的。”狄仁杰从井沿边拈起一小撮泥土,用手指碾开。
泥土中混着一片极小的枯叶,叶片边缘整齐,是被人用刀削断的,断面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青草气味。
“凶手从井壁铁梯爬上井口,沿后院小路绕到账房正门,以查账为名敲开了账房的门。
十二个死者都认识凶手,愿意与他同桌喝茶。
此人极有可能就是魏王府账房的上线联系人。”
李元芳翻身下井,片刻后从井底托起一只密封的铜箱。
铜箱沉甸甸的,箱盖上刻着一朵半开的金花。
打开铜箱,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三本账册。
第一本封面上写着《魏州军器监总账——永昌元年至天授元年》。
第二本封面上写着《契丹军械交割实录——附突厥附离调拨明细》。
第三本封面上写着《越州贡绢转运军械密账——内侍省签发》。
每一本账册的封底,都印着一枚清晰的朱砂印——“裴”。
裴炎。
这是裴炎生前留下的原始账册。
二十三年前裴炎被杀时,这批账册便已存在。
裴炎死后,有人将账册秘密转移至魏王府账房,藏在井下,一藏就是二十三年。
而那个转移账册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今夜杀死十二名账房官吏的凶手。
他知道账册藏在井下,也知道暗格中的铁匣已被取走。
他杀死所有人,既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保护——保护这三本账册不落入武攸宜之手。
账房后院后门外是一片荒废的菜地,菜地边缘有一道坍塌的土墙。
土墙上留着一串清晰的足印,鞋底的纹路是千牛卫制式军靴——右足鞋跟有一处磨损缺角,左足足尖有一道被锐器划过的斜痕。
李元芳一眼便认出,这纹路与沧州烽火台密室中崔玄应留下的足印完全吻合。
又是崔玄应。
太初七人中的第一人,金花卫的统领,三年前“病逝”后又出现在沧州烽火台里接走姜翥残片的那个人。
他先韦玄贞一步潜入魏王府,杀死十二名账房官吏,取走铁匣,却留下了井下更重要的三本原始账册。
他没有毁掉账册,因为他效忠的不是武承嗣,也不是武三思,而是裴炎。
二十三年前,是裴炎安排崔玄应打入千牛卫,是裴炎命崔玄应在太初宫中接受先帝密召,是裴炎将金花卫三百人的指挥权交给了崔玄应。
而裴炎死后,崔玄应假意投靠太平公主,成为金花令主最倚重的助手,实则一直暗中守护裴炎留下的账册与密档。
他杀的十二个人,是武承嗣安插在账房中的眼线——他们正在为武攸宜搜罗裴炎旧部名单,准备在狄仁杰抵达前将这批人全部灭口。
崔玄应抢先一步,杀光了搜罗者,保住了被搜罗的人。
他是以杀止杀。
他不是凶手,他是执刑人。
暗格中的铁匣,崔玄应取走了。
那铁匣里装的极有可能是太初密约第二片和第三片的残片内容——他不能让它落入武攸宜之手,也不能让它被狄仁杰找到。
因为这两片残片一旦大白于天下,公主便再无秘密可言。
而公主一旦失去底牌,她手中仅存的两片残片便会变成废纸。
崔玄应保护的,从来不是公主。
他保护的是裴炎留下的所有布局——包括公主这个棋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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