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可知——这批军械运往何处?
经手何人?
账册藏在何处?”
周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与雨水,声音依然发颤,但回答得极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阁老,魏王府所有军械账册,臣都保留了一份抄本!
魏王殿下——不,武承嗣——他以为臣不知道,但臣在每次军械交割时都暗中抄录了一份,藏在魏王府后花园假山石洞的一个铁箱里。
臣愿亲自带阁老去取!”
李元芳与狄仁杰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
主动献账册,主动带路,主动将罪证双手奉上——这一切太顺利了。
一个在魏王府潜伏了十二年的长史,一个在武承嗣死后立刻投靠武三思的“叛徒”,一个在账房血案后吓得准备逃命的“懦夫”,忽然变成了手握全部罪证、主动配合调查的“忠臣”。
这个转变,比话本里的戏文还要流畅。
而太过流畅的戏文,往往都是编好的。
“不必去假山。”狄仁杰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那三本从井下捞出的账册,轻轻放在案上。
账册的封皮被井水浸得微微发皱,但封底那枚朱砂“裴”字依然清晰如新,在昏暗的大堂中像一枚烧红的印章。
“真正的账册,本官已经找到了。
裴炎裴相公二十年前留下的原始账册——军械总账、契丹交割实录、越州贡绢转运密账。
三本俱在。”
周兴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闪过一道极快极亮的光。
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到常人根本无法捕捉,但李元芳看到了——那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骤然释放的激动,像是独自在黑暗中走了二十年的人,忽然看到了前方亮起的一盏灯。
但他的面部表情却在同一瞬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反应。
他整张脸在瞳孔放亮之后迅速转为惊恐,眉头紧锁,嘴唇颤抖,双手不知所措地在膝上抓挠,声音尖细发颤:“裴……裴相公的账册?
臣……臣不知什么裴相公的账册。
臣只是抄录了魏王的军械账目,从未见过裴相公的遗物。
阁老明鉴!”
他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方向不是掩盖真相,而是保护真相。
他想让狄仁杰以为这些账册与裴炎无关,但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账册的来历。
他不敢承认自己认识裴炎的遗物,因为他一旦承认了,他的真实身份就藏不住了。
狄仁杰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账册翻开到《契丹军械交割实录》的某一页,指着页脚处一行极小的墨字,语气平淡如水:“这一页的页脚处有一行小字。
笔迹与周长史今日呈上的魏王府文书底稿完全一致。
本官来魏州之前,已命人从吏部调阅了周长史过去五年的所有公文存档。
周长史的‘周’字——半包围结构中的那个‘吉’字,这是周长史独有的书写习惯,连吏部的笔迹鉴定官都确认过。”
周兴的瞳孔再次收缩。
这一次不是激动,是真正的恐惧。
“同样的笔迹,出现在这本裴炎遗账的页脚批注中。
批注的内容是对军械数字的核实与更正——每一处更正都精准无误,每一笔数字都经得起复核。
一个抄录账册的书吏做不到这种精度。
只有经手过原始账册的人,才能做出这样的更正。”狄仁杰合上账册,目光如刀般落在周兴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周长史,你不是在替武承嗣抄账。
你是在替裴炎续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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