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那封信的抄本重新摊开,指尖在“诸事已妥”四个字上轻轻叩了叩,然后拿起薛坦给韦玄贞的最后一封信抄本比对。
给韦玄贞的信写于三个月前,给“虎兄”的信写于半年前。
两封信中的“诸事已妥”用的是同一个词组,但笔迹不同——给韦玄贞的信字迹端正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给“虎兄”的信字迹更为流畅自然,笔画之间有连笔的痕迹,像是一个人在写给亲近之人时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薛坦装哑二十年,在公主府倒泔水、扫后门、从不与人交谈。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不会说话的粗人。
但他是裴炎亲手教出来的死士,裴炎教他识字、写字、用左手代替废了的右手。
他的字迹有两种风格——用力端正的是写给同袍看的,流畅放松的是写给故人看的。
这说明薛坦确实认识这位虎兄,而且不是泛泛之交,是曾经并肩作战、可以在信中放松笔迹的故人。
虎恪、虎慎、虎敬晖都已归案或已死,这位虎兄既不是虎恪,也不是虎慎,而是虎氏家族中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人。”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上贺兰山北麓的雪狼谷,在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虎氏一族三代从军,皆为千牛卫。
虎慎死于太初宫,虎恪隐于太初宫后园,虎敬晖战死于幽州。
但虎氏家族不止这三个人。
虎慎还有一个族弟,在边关服役多年,从未回京。
此人若与薛坦相识,那便极有可能是裴炎当年安排在边关的另一枚暗棋,与薛坦同期入伍,同期被裴炎选中,一个被派往神都潜伏公主府,一个被派往突厥潜伏默啜部。
虎氏一族,断指明志,绝不叛唐。
此人在突厥潜伏多年,等的就是裴炎的召唤。
但他不知道裴炎已死——薛坦也无法告诉他。
薛坦每半年在染坊中写信,给韦玄贞的二十三封是守约,给这位虎兄的两封,也许是愧疚。”
“所以张昌宗此行,极有可能是去见默啜——同时确认这个卧底的忠诚?”
狄仁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将铜扣轻轻放在那张舆图上,铜扣正面的金花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花心处那个“三”字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埋藏了太久的往事。
“等宋子安开口。
等姚崇查清陇右道的驿站记录。
等虎恪从幽州返回神都。
三条线,任何一条有了突破,我们就知道张昌宗去突厥到底是为了见谁——以及他多久之后会带回来什么。”
夜幕降临,神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尚贤坊的枣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残叶打着旋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苏无名起身添了一盏灯,将薛坦的全套信件抄本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开始逐封比对用词、笔迹和信纸折痕——这是狄仁杰教他的第一课:当线索指向一个不在场的人,那就将所有不在场的人都列出来,然后逐一排除。
总有一个不在场的人,迟早会出现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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