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作物,被种下,被施肥,被浇水,然后被收割。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从来没有改变过。
沧溟知道。
只有他知道。
这就是孤独的源头。
小禧感受到了那种孤独,像一根冰冷的针,从沧溟的意识深处刺出来,穿过她的意识——穿过那个困在别人身体里的、没有实体的、只能看不能动的幽灵——刺入她自己的心脏。
疼。
不是被刀割的那种疼,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像生了根一样的疼。
它不会消失,不会减轻,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钝。
它只会长,像树一样,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沿着神经,沿着每一条可以被疼痛抵达的路径,长满全身。
爹爹那时候……好孤独。
小禧想哭,但她哭不出来。
因为她没有身体,没有泪腺,没有眼泪。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别人意识里的、没有实体的、什么都不能做的幽灵。
沧溟转过身,离开了废墟。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回头,而是因为回头没有意义。
废墟就是废墟,文明就是文明,作物就是作物。
看与不看,都不会改变任何事。
他走了很久。
穿过废墟,穿过荒野,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穿过一片枯萎的森林。
最后,他走到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很陡,表面覆盖着一种暗红色的、像铁锈一样的苔藓。
他踩着苔藓往上爬,手指抠进石缝,指甲磨破了,血涂在石头上,和铁锈色的苔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苔。
他爬到了山顶。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苔藓,只有一片平坦的、灰色的、像水泥一样的表面。
他站在上面,仰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不是云,不是雾,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整个宇宙都被一层薄纱遮住了的灰色。
他看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话——不,不是第一句,是他在这个章节里的第一句,是小禧通过他的意识听到的第一句。
“如果我不是工具呢?”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名字。
但那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小禧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无力,不是孤独。
是种子。
一颗被埋在铁锈与禅的裂缝中的、还没有发芽的、不知道能不能发芽的、但已经被种下了的种子。
名为“改变”的种子。
“神不该只是工具。”他说。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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