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根断裂的意识线还在空中飘荡,那半截属于他的碎片还在挣扎,还在说“救我”。
他答应留下来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坐在岩石上看着天空的姿态,他眼睛里那种奇异的、接近于“通透”的平静,都不是空白的。
他是一个活着的人,一个选择了留下的人,一个信任了我的人。
我不能让他在信任我的时候,变成一团无人认领的、被风吹散的色彩。
我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掌心按在他的胸口。
他的皮肤是凉的——不是活人的凉,而是那种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像虚空本身的温度。
掌心的触感不是皮肤,而是一层正在变薄的、像冰一样的屏障,屏障按下去的瞬间,那团色彩找到了我——不是找到了一个出口,而是找到了一个“更近的存在”。
我的掌心和它的距离,只有那层正在变薄的屏障的厚度。
它在敲击那层屏障,一下,两下,三下——
屏障碎了。
混乱的色彩从它的体内涌出来,顺着我的掌心,涌入我的手臂,涌入我的肩膀,涌入我的胸腔,涌入我的意识。
不是像水一样流动,而是像火焰一样燃烧——不是灼热的燃烧,而是那种“颜色在燃烧”的、无法用温度定义的、只存在于视觉和意识交界处的燃烧。
金色、蓝色、红色、灰色、紫色、黑色、白色——所有的颜色在同一时刻涌入,在我的血管中奔腾,在我的肌肉中扩散,在我的皮肤的出路。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化。
不是感觉上的变化,而是物理上的变化——我能“看见”自己的手背正在变得透明,那些皮肤下的血管正在浮现,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正在被混乱的色彩取代。
我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容器,一个正在被情绪装满的、玻璃一样的容器。
那些色彩在我的内部翻涌,试图找到一个新的出口——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的嘴巴,所有可能泄漏的孔洞都在承受着它们的冲击,每一次冲击都像是有人在用钝器敲打我的头骨。
“小禧!”
沧溟的声音。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通过空气传到我耳朵里的,而是通过那根连接着边界的、看不见的线直接注入我的意识。
他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不再是沉静的,不再是那种像冰川一样冷的笃定。
他的声音里有裂缝,有火焰,有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接近于“恐惧”的东西。
他在恐惧。
一个在尸山血海中埋葬了所有战友的古神,在恐惧。
不是因为压力测试的强度超出了预期,不是因为情绪网络的稳定受到了威胁,不是因为任何宏大的、抽象的理由。
他恐惧的是——他的女儿正在变成一团玻璃中的混乱色彩,而他不在她身边,他无法伸出手,他只能站在外围的光墙后面,看着她的身体在透明化,看着她的血管在变色,看着她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
“放开他!”沧溟的声音撕裂了空气,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地平线的尽头射来,“你会被同化的!”
我没有放。
因为那团混乱的色彩在被吸入我体内的同时,那个男人的身体在恢复。
不再是透明的玻璃,不再是内部翻涌的火山,不再是向外扩散的污染源。
他的皮肤重新变得不透明,他的血管重新变回暗红色,他的目光从空洞变成了迷茫,从迷茫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看见我跪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胸口、身体正在像他之前一样透明化时的、震惊。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你……”
我没有回答。
没有力气回答。
所有能用来发声的力量都被那团混乱的色彩征用了,用来抵抗它们在我体内的暴动,用来维持那层薄如蝉翼的意识边界的完整性,用来告诉我自己:我是小禧。
我是小禧。
我是那个选择了永恒平原的人,我是那个抱着麻袋冲进风暴的人,我是那个答应了所有人“我会保护你们”的人。
我不能变成一团颜色。
我不能变成透明的玻璃。
我叫小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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