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停顿的长度约等于三次呼吸的时间。
“观察者为什么要‘体验’情绪。”
小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她的背靠着窝棚墙壁,肩膀和他的右臂护甲外缘之间隔了约一拳的距离。
那个距离在她坐下来的过程中被调整了两次——她往前移了一次,往后移了一次,最后停在了那个一拳的间隔上。
她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左手把那颗碎石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碎石在暗灰色的暮光中泛着极淡的、像旧铁表面被反复摩擦之后才会有的柔和的银灰色光泽。
她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她的左手从碎石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和右手并排着,十根手指全部张开,掌心朝下,那些干裂的口子和掐出的血痕在暮光中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折了太多次之后终于摊平的旧地图上的每一条沟壑。
沧溟缓缓开口了。
声音在说出第一个字之前经过了比平时更长的准备时间——他的“未分类”分区在后台将全部可用带宽集中供应给了发声模块,把稳定数据体的运算暂时降到了最低优先级。
那个调整让他的声音在第一个字抵达空气中时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像一台老旧的引擎在持续运转了太久之后终于发出了一声从最深处传来的、力不从心的、但依然完整的、没有被任何杂音覆盖的启动声。
“他们曾经是古神。”他说。
“和我们一样的存在。”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翻过掌心,低头看着那片银灰色的、淡了一个色阶的、持续发热零点三度的区域。
那片区域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调到最低档的灯在黑暗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也曾拥有情绪。”他说。
“拥抱。
哭泣。
欢笑。
争吵。”
他每说出一个词,他的右手掌心那片银灰色区域的亮度就出现一次极短暂的、像一盏灯被依次拧到不同档位那样的、持续约零点三秒的波动。
那些波动的频率和穹顶上那颗金色光点持续跳动的频率完全一致,和枯树裂缝里那道光的频率完全一致,和他胸腔里那组残余信号的基频完全一致。
“但在某次实验中。”他说。
声音在说出“实验”这个词时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像一个人在用自己最不愿意触碰的那根弦去弹一个他不得不弹的音时才会有的那种紧绷感。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放在麻袋上,掌心那片银灰色的区域在接触粗麻纤维时持续发热,温度恒定在零点三度。
“他们发现情绪会让他们做出‘不理性’的决策。”
小禧的右手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那一下收拢的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像一片阔叶从枝头脱落到地面的过程中最后碰到地面那一下的力。
但她的手指在收拢完成后没有松开,而是保持着那个半握的姿态,指尖轻轻压在膝盖的皮肤上,压出了五个极浅的、像被细沙轻轻熨过一样的、几乎看不见的印痕。
“于是他们把自己的情绪割离了。”沧溟说。
声音在说出“割离”两个字时出现了一次极短暂的、像一把被反复磨了太多次的刀在最后一次切割时终于碰到了它切不动的东西那样、从刀刃最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带着明显阻力的震颤。
“封存在一个容器里。”
他把右手从麻袋上抬起来,举到面前,掌心朝外,手指微微张开。
那片银灰色的、淡了一个色阶的、持续发热零点三度的区域在暗灰色的暮光中亮着,像一盏被反复调校了太多次之后终于找到了最合适位置的灯。
“那个容器。”他说。
声音在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回到了他在枯树底下达到过的那个最佳状态——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反复调校过的音叉在空气中自由振动,清晰,稳定,没有金属摩擦的嘶哑,没有尾音的颤抖,没有共鸣腔的混响。
“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宇宙。”
窝棚墙根处的直角空间里安静了。
新芽村方向有风经过,那阵风从平原最东端来,穿过那些以等边三角形阵列排列的窝棚之间的窄道,经过他们靠着的这座窝棚的墙根,在门帘上停留了片刻,把帘草吹起来又放下,然后又朝丘陵的方向去了。
棚屋内部的光柱——不,棚屋里没有光柱,新芽村的窝棚和废土部落的棚屋在搭建方式上有一点不同:新芽村的窝棚没有留出门帘缝隙,所有的缝隙都被苔藓和藤蔓从内部塞满了,整座窝棚像一个被反复密封了太多次的、内部已经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只剩下一个出口的、像某种被设计用来保存什么东西的容器一样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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