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来养着,叫她囡囡。”
陈子昂沉默地看着那个小女孩。
孩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专注地吃粥。
“你男人……”陈子昂刚开口,魏大匆匆走了过来,附耳低语几句。
陈子昂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向秀儿,秀儿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手中的木勺“啪嗒”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赵四郎……”陈子昂的声音有些艰涩,“找到了。
去年已经死了。”
秀儿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怀里的囡囡似乎感觉到什么,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
许久,秀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是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囡囡瘦小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子昂站在那里,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节哀,想说朝廷会有抚恤,想说日子还要过下去……但所有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勺,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舀起一勺粥,递到囡囡嘴边。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还在颤抖的秀儿,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陈子昂慢慢站起身,对魏大道:“记下,赵王氏秀儿,携孤女一人。
返乡后,按阵亡将士遗孀待遇,双倍抚恤,免赋十年。
孩子……朝廷养到成年。”
“是。”
他转身离开,不敢再回头看。
校场上的秩序逐渐建立起来。
女人们按州县排队登记,领到写着姓名、籍贯、特征的路引文书和一小袋粮食。
医官营的人穿梭其间,为伤病者包扎上药。
一些伤势较重或身体极度虚弱的人,被安置到临时腾出的营房里休息。
夕阳西下时,陈子昂登上西城墙。
从这里望去,校场上的人群依然黑压压一片,但已不再是早晨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模样。
有了热粥下肚,有了明确的盼头,人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有些母亲在给孩子们梳理打结的头发,有些妇人在互相帮忙缝补破衣,甚至隐约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却真实的笑语。
远处,第一批准备返乡的人已经集结完毕,大约五百人,在两百名唐军士兵的护卫下,正缓缓走出黑沙城的西门。
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伤疤,延伸向东方泛着金红余晖的地平线。
她们将穿过戈壁,翻越长城,回到阔别三年、乃至更久的故乡。
那里可能有早已荒芜的田地,可能有以为她们早已死去的亲人,可能有物是人非的村庄。
但无论如何,那是家。
陈子昂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那条渐渐没入暮色的人流。
胸中涌起的,不是收复城池的豪情,不是加官进爵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悲悯、责任与些许慰藉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梓州射洪的那个清晨。
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遍遍替他整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衣襟,最后只说了一句:“昂儿,出去了……记得回家。”
家。
这个字,对城墙下这些衣衫褴褛的妇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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