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蹲在路边,看着这场谦让从“您先请”升级到“您先走”,从“您先走”升级到“您先吃”,从“您先吃”升级到“您先生”——两个人开始比拼谁的人生大事发生得更早。
左边那位说自己先生了长子,右边那位说自己先生了长孙,左边那位立刻反驳说长子比长孙早,右边那位则指出长孙比长子更晚但辈分更高。
这场礼貌的军备竞赛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文渊的腿都蹲麻了。
到了后来,两人终于达成了某种僵持状态——谁也不肯先动,于是决定同时让路。
两人同时往左边跨了一步,结果还是面对面。
又同时往右边跨了一步,还是面对面。
那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你们——”文渊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就不能一起走吗?”
两个君子国人同时转过头看他,脸上同时露出了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恍然。
那一瞬间文渊以为自己解决了问题,但下一瞬间他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因为两个人同时张开了嘴,同时说出了一句话。
“您说得对!”
然后他们同时迈步。
然后同时停住。
“您先。”
“您先。”
文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左边那人的袖子,把他拽到路中央。
左边那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文渊已经扳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半圈,让他的后背对着大路。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两步。
对面那位还站在原地,看着谦让的同伴的后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恍然——他显然是理解了文渊的用意。
他也转过身去,背对着同伴。
现在两个人背对背站在路中央,离对方不到两步远。
然后他们继续谦让。
“您先走。”左边那位头也不回地往南指了指。
“您先走。”右边那位头也不回地往北指了指。
然后两个人同时后退一步。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越走越远。
文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缩小,心里涌起一阵短暂的欣慰——他终于用物理手段解决了这场哲学困境。
但他欣慰得太早了。
走出去了大概二十几步之后,右边那位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路北的尘土里,转过身,朝着已经走远的谦让对象的方向张了张嘴。
文渊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但那口型他认得——“您先。”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左边那位也停下了脚步,也转过身,也对着早已看不清的背影念叨着同样的两个字。
两个人就这样背对着背,越走越远,中间隔着几十步的黄土路,却还在隔空互相谦让。
声音越来越小,从清晰的“您先”变成了含混的呢喃,从含混的呢喃变成了嘴唇的翕动,最后连嘴唇的翕动都被风吹散了。
文渊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条黄土路上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观摩一场礼貌的对决,而是在观看一种人类学上的奇观——君子国的人大概从一出生就把“您先”两个字刻进了骨髓里。
这不是礼貌,这是一种不治之症。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其中一个小黑点开始慢慢变大了。
是那个往北走的家伙。
他垂着头走了回来,步伐缓慢而沉重,剑鞘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土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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