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蹲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扒拉米饭和已经有点凉的菜。
厂房里没桌子,没椅子,只有他们带来的两个塑料小板凳,还经常被工具占着。
苏晚晴从不问“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成”或者“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她只问具体的:这个铜线要买多粗的?
绝缘漆够不够?
电费大概一个月多少?
账本上,支出项一条条增加,余额数字一点点变小。
她记账记得极细。
小本子已经写满了一大半,每一笔开销后面都标注了日期、用途、经手人。
林辰有一次瞥见,那一笔笔数字工整清晰,透着一种冷静的秩序感。
十月底,上海的风开始带上了凉意。
厂房里,电磁线圈的绕制到了最后阶段。
林辰买了三卷紫铜线,前两卷都绕废了——不是匝数计算有误,就是绕到一半手滑,线乱了,绝缘层刮伤,只能剪断重来。
废线堆在墙角,像一团团昂贵的金属乱麻。
第三卷,他绕了整整两天。
手要稳,力道要匀,一圈紧贴着一圈。
厂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线穿过骨架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苏晚晴那两天课多,来的少。
第三天傍晚她推门进来时,看见林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铁架子,眼睛闭着,睡着了。
他面前,一个直径约四十公分、缠绕得密密麻麻的紫铜线圈立在简易支架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
“成了!”
苏晚晴看着那个线圈,它看上去挺丑的。
缠线的工艺谈不上精致,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微小的不均匀,绝缘胶带缠得也有些随意。
但它确实是一个完整的、按照洛书九宫格矩阵推算出的特定构型绕制出来的电磁线圈。
“嗯。”苏晚晴点点头,“接下来呢?”
“拼装。”林辰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拼装又花了三天。
生锈的脚手架钢管是从园区其他破厂房里捡来的,林辰借了看门老头的电焊机,自己学着焊了个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支架。
电磁线圈固定在支架上部,下面吊着装好的真空腔体——那是个从旧实验室设备里拆出来的透明亚克力圆筒,两头用法兰盘密封,接了真空泵的管路。
脉冲功率模块和修好的示波器放在旁边一个破课桌上,用粗电线连上线圈和电源。
高压电源是林辰用几个旧变压器和电容组自己攒的,外壳都没装,裸露的元件和线路看得人心里发毛。
所有东西用电线、铜排、绝缘子连接在一起,缠满了电工胶带。
地上摊着工具箱、散落的螺丝、剪下来的线头。
最后接上总闸前,林辰站在这一大堆“破铜烂铁”面前,看了很久。
它看上去像一堆随时会散架,或者下一秒就会炸开的垃圾。
生锈的钢管,缠满胶带的线圈,裸露的电路,老旧的示波器屏幕。
任何一个正经实验室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存在。
但它又是真实的,是他根据四千五百年前的九个数字,一步步推导、计算,然后从废品站、旧货市场、淘汰的工业零件里亲手扒拉、打磨、组装出来的。
一个连接着远古谜题和现代理论的、粗糙的物理实体。
林辰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小罐红色防锈漆和一把刷子。
他蘸了漆,走到支架最粗的那根钢管前,蹲下,手腕稳定地移动。
五个字:
实验机零号。
油漆还没干,在昏暗光线下稍稍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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