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这次来赣南，本来没想管闲事。

主力走了，江西的地面比围剿最紧的时候要太平一些。

他的警卫团随行，主要是担心路上有溃兵或山林里的游击武装拦路。

这支部队和前线普通部队不太一样，是一支由精兵组成的直属卫戍力量，全员德械，装备精悍，全身各种装具携行具齐全，士兵个个精神抖擞。

可刚到于都境内，他就碰上了糟心事。

这天下午，队伍沿着桃江西岸走。

远远看见前边一个叫梓山镇的小镇子，半空上黑烟滚滚，哭喊声隔着稻田飘过来。

顾长柏在马上举起望远镜一看，镇子口上聚着几百号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一群穿黄军装、臂章上别着“别动”二字的士兵用枪押着，正挨个登记。

旁边几间房子已经烧塌了架，火苗还没熄，几个当兵的从屋里往外拖东西，锅碗瓢盆扔了一地。

圩镇边的空地上，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血把泥土染成黑褐色。

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其中一具尸体哭得瘫软过去，一个别动队的小头目嫌她吵闹，抬脚就要踹。

顾长柏让司机停车，对罗云冬说：“让前面停下。

过去看看。”

罗云冬带着一个连先过去了。

别动队那头一见正规军过来，倒也没怎么怕，一个穿灰布中山装、腰里插着快慢机的人迎上来，挡在路口，皮笑肉不笑地问：“哪个部队的？

往哪去？

这里正清乡呢，奉命办事，诸位兄弟绕个道吧。”

罗云冬看了他一眼，没理，只是让警卫连在镇口列队。

这时顾长柏已经下车走过来了，慢慢踱到跟前，只是在战区，他没有穿军装。

那灰衣人看他气度不凡，身后又跟着一长溜装备精良的兵，嘴上虽然硬，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罗云冬低声在顾长柏耳边说：“康泽别动队，清乡。”

顾长柏给了罗云冬一个眼神，罗云冬心领神会，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

“康泽是个什么东西，叫他过来！”

别动队的人被抽时，先是一愣，然后就下意识掏枪…………他不动了。

同时被三支枪指着脑袋。

顾长柏抬眼扫了一圈那些被押着登记的百姓。

有几个人身上带着伤，衣服被撕破，妇女们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腿边，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地上的尸体里，有两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顾长柏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个少年的脸，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别动队员，忽然问那个灰衣人：“这几个，也是清乡清出来的？”

灰衣人忙说：“这几个是通匪的。

上头有令，通匪者杀无赦。

我们也是没办法。”他说这话时语气渐渐硬起来，仿佛在提醒顾长柏，他们是有“上头”的人。

顾长柏没发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灰衣人说：“你们别动队的差事，我本来不管。

但这地方，是我赣南矿务局运输线的节点，你们烧房杀人，把壮丁都抓了，谁来给我装卸钨砂？

把路断了，货停半道上，算你们的还是算我的？”

灰衣人张口结舌，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回。

顾长柏又对罗云冬说：“去，让他们停下来。

登记过的老百姓，放回家里；房子被烧了的，先到矿上搭的工棚里安身。

把在场的别动队负责的也叫来，我有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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