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夺回来之后，活着的士兵蹲在战壕里喘气。

一个连长清点人数，全连一百二十号人，还剩四十三个。

他把剩下的人重新编班，弹药匀了匀，每人分到十几发子弹和两枚手榴弹。

“明天还得打。”连长说。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阵地撑不到第二天白昼，又会在日军如同疯狗一般的进攻中失守。

但今晚夺回来了，今晚就是他们的了。

曹金轮团长带着预备队冲上去，他亲自端着枪跑在最前面，嘴里喊着“跟我上”。

冲到半路的时候，日军的机枪扫过来，子弹打中了他的胸部。

他倒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向前！

向前！”

一个团打到最后，只剩几十个伤员，依旧不肯后撤。

战壕里到处是伤员的呻吟。

担架根本不够，药品奇缺，重伤的弟兄躺在泥泞之中，鲜血不停淌进泥土。

卫生兵在尸堆之间爬行，伸手试探鼻息，分辨谁还活着。

活着的人，只能踩在牺牲弟兄的遗体上继续架设阵地，新的尸体不断叠在旧尸之上。

一个卫生兵蹲在弹坑里，面前躺着三个伤员。

他手里只有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酒。

他看了三个伤员一眼，不知道该先救谁。

一个伤员说：“先给他缠，他伤得重。”另一个说：“别管我了，我这条腿反正保不住了。”第三个没说话，只是看着天，眼睛睁着，已经没气了。

卫生兵把绷带缠在了伤最重的那个身上，缠完之后，发现另一个已经没气了。

他把绷带解下来，缠到第三个身上，但第三个也没气了。

他把绷带收起来，揣进怀里，坐在弹坑里，很久没有动。

九月十二日，罗店还在国军手里。

但镇子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没有一棵完整的树，没有一段完整的战壕。

所有的东西都被炸碎了，泡在泥水里，混着血，混着尸体，混着弹片。

一个老兵蹲在弹坑里，啃着一块硬邦邦的干粮。

旁边的兵问他：“班长，你说这仗还要打多久？”

老兵嚼了两口，说：“打到日本人不想打了为止。”

“那日本人什么时候不想打？”

老兵把干粮咽下去，说：“等他们死够了人，就不想打了。”

同一天，南京，参谋本部。

顾长柏把罗店的战报看完，放在桌上。

战报上写着：第十八军伤亡过半，201旅几乎打光。

74军51师已经投入罗店西侧，58师作为预备队待命。

罗店仍在手中。

第十八军伤亡过半。

日军两个半师团同样伤亡惨重。

罗店，已经成为一片血肉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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