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文的音节一个一个从神父嘴里吐出——“gloria……in……excelsis……deo……”
这一次,“cel”音节没有变轻。
变的是“deo”。
最后一个音节,神父把它念长了一点点。
不是拖长,是加重。
像一个**被加粗了。
**。
结束。
今天的信,念完了。
陆峥看着顾明堂。
顾明堂的大拇指停止了摩挲。
他在膝盖上把那句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双手从合十的姿势缓缓分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画十字的时候,他的右手经过左边袖口,指尖在空荡荡的扣眼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站起来,侧身从座椅和前排靠背之间的缝隙里移出来,一步一步沿着过道往门口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轻不重,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完全相同。
十四步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堂门外的晨雾里。
陆峥没有马上跟出去。
他在最后一排最左边又坐了很久,久到前排的老人们陆续起身离开,久到侧廊里那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的脸从母亲肩窝里转过来,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彩窗上的光,又埋回去。
久到神父吹熄了祭坛上的蜡烛,一缕青烟从熄灭的烛芯上升起来,在彩窗投下的蓝紫色光柱里慢慢散开。
他在等自己的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
一个普通的记者,在周日早晨参观了一座老教堂,听了一场弥撒,然后离开。
他的脚步应该是不紧不慢的,呼吸应该是平稳的,眼神应该是带着一点刚刚发完呆的茫然。
而不是一个刚刚发现整座教堂都是密码本的国安特工。
他终于站起来,沿着侧廊往门口走。
经过第九排第十一座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但眼睛扫过了那排座椅。
木质椅面上,放着一本黑皮烫金的拉丁文弥撒经书。
那是教堂为信众准备的公用经书,每一排座椅背后都放着一本。
顾明堂刚才跪着的时候,手边就有这本书。
他没有翻开过。
陆峥走出教堂大门。
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台阶上。
他站在台阶顶端,眯起眼睛,像是被阳光晃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豆浆是凉的,带着豆腥气。
他没有表情地咽下去,然后走下台阶。
这一次他走的是左侧。
左脚踩在第三级台阶上的时候,脚底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
不是台阶本身——是台阶表面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凹陷里,有一小块区域的磨损程度和周围不太一样。
那块区域比周围的石头光滑了一点点,像是被人用更频繁、更集中的力道踩过。
陆峥没有低头看。
他把那杯凉豆浆喝完,塑料袋扔进台阶下的垃圾桶,然后像一个散步散够了的闲人一样,沿着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慢走远。
走出去一整条街,他才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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