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玻璃终于崩开了一道细纹。
陆峥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
她在问一个她已经记不清了的人,一个存在于泛黄照片上的、活着的夏明远。
她记得的父亲永远是照片上的模样——年轻、无畏、肩膀结实,而那个在敌营里独自撑了十年的男人,她一点都不认识。
然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动作很小,但陆峥听见了。
“老鬼欠他一条命,你说现在还到我身上。
那他欠我的呢——该怎么算?”夏晚星把照片翻过去,反面朝下,“他欠我的十年,人死了就是一笔勾销了,可他没死。”
陆峥站在那里,没有像教科书里写的那样说什么“他有苦衷”或者“他是为了国家”。
干这行的人最不该替别人原谅,也最不该替别人解释。
该解释的人已经躺在烈士陵园的空墓底下,或者在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安全屋里,继续做他的“老枪”。
“马旭东正在调取你父亲的遗物,按照他的录音,他保管着名单密钥的第二部分。”夏晚星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冷静,那种审讯室里的冷静。
两人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金黄的光线斜斜地洒进来,落在茶几上的老照片和那盒磁带上。
“三段密钥,分别藏在三个地方,合并之后才能解码出‘蝰蛇’的潜伏名单。
张敬之的部分是一张乐谱,你父亲的部分应该也是一段音频。”陆峥伸出手指,在茶几面上虚虚地画了一个三角形,“第三段密钥的保管人是个不知道自己在保管秘密的人。
老鬼说他毫无头绪,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虚空中一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坐标。
“夏明远说过,第三保管人‘就在我们身边’。
我们身边,不知情,又与夏明远有关联。
范围其实不大,但有一个人的身份很特殊。
她不是国安的人,跟‘深海’计划没有直接关系,却与夏明远存在某种关联,并且完全不知情。”
夏晚星抬起头,目光在他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忽然睁大了眼睛。
两个人在同一时刻想到了一块儿,她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面上敲了两下——这是夏晚星每次拼出重要线索时的惯性动作。
“你是说——”
“不要说出来。”陆峥抬手打断她,“老鬼说了,这个名字绝对不能被记录、被提及、被任何人注意到。
在拿到前两段密钥确定真伪之前,连猜测都不该有。”他站在沙发旁,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晨光里一闪,“你准备一下。
八点钟,证物室开门,我们第一时间去取。
以家属身份走个人申请通道,不会进入内部监控系统,就算陈默的眼线在盯盘,也只会看到一条标准的行政流程。”
“好。”
夏晚星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老照片。
“陆峥。”她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他唤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她把照片捡起来,小心地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开始换衣服。
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陆峥注意到她眼角的红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亮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那是他熟悉的夏晚星——冷静、锋利、随时准备亮出自己的刃。
可她刚才抽鼻子的那一下,还有拿起照片时微微发抖的指尖,他也记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的夏天,在一次案件复盘会上遇到了夏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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