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他的字。”过了一会儿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并不发抖,“他写数字有个习惯,‘0’不封口,留一个很细的小缺口。
小时候翻他笔记本,我对着亮的地方看,每个零都透光。”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洒水车已经走远了,《生日快乐》的旋律融进了早晨的城市背景音里。
“这十年,”夏晚星把磁带放回茶几上,交叉握住自己的手指,握得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我一直跟自己说他死了。
死在前线了,回不来了,就这样。
我十二岁那年接到通知,十三岁就学会了不在人前哭,十四岁—大概两年就学会了把自己当两个人用。
哭的是夏晚星,笑的是夏晚星。
两个都是我,两个都不是我。”
她抬起头,眼眶没红,眼睛却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比泪光更烫的东西。
“可你们告诉我他没死。
他在敌营里活了十年,十年里他离我最近的时候可能只有三站地铁。
老鬼知道,部里知道,只有我不能知道。”夏晚星的语速开始加快,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克制着什么随时可能失控的东西,“这十年我每年的清明节都去烈士陵园给他扫墓。
那墓是空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空的。
可我还是去,捧着花,烧纸钱,跟一块空碑说爸爸安息。
碑下面是空的,他也还活着。
十年了,没有人告诉我。”
“现在他留了一句话给我——对不起。
对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峥。
窗外是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和还在沉睡的居民楼轮廓,偶尔有一扇窗亮起灯光,又一个早班人开始了一天。
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在白色t恤下显出两道清晰的轮廓。
她插着兜站在窗前,梗直了脊背,插兜的手攥着睡裤口袋的里子。
“陆峥,”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叫“陆队”,也没叫“老陆”,就叫他名字。
两个字,把两个人的所有身份都剥掉了,只剩下两个站在凌晨里讨论生死的人,“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陆峥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她的身侧,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近到如果她伸手就能碰到,远到不影响她自己站着。
“你在审讯室审过很多人。
你告诉过我,问问题不能问假设。
‘如果’在审讯学里是无效提问,因为假设没有成本,回答的人不需要为自己的答案负责。”他顿了顿,偏头看着她的侧脸,“你现在在问我一个假设问题。”
夏晚星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没有真的笑出来。
“那换一个。”夏晚星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想让我怎么做?”
“我想让你做什么不重要。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陆峥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张老照片,递给她,“这是老鬼让我带给你的。
他说,他欠你父亲一条命,现在还到你身上。”
夏晚星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
照片上那两个年轻人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不知道自己在镜头前留下了生命里最无辜的瞬间。
她父亲的肩膀挨着老鬼的肩膀,像两根并排插在地上的桩子,以为世界就在脚下。
“他以前也这么笑吗?
我说的是小时候。”她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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