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已经连续三天睡不着了。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失眠——那种失眠他在警校时也经历过,考试前、体能测试前、毕业答辩前,年轻的身体里灌满了焦虑,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他现在经历的,是另一种。
是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苏蔓的脸,是呼吸稍微慢下来就能闻见她的血腥味,是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响起一句话——
“雏菊计划失败,执行清除。”
那命令是他下的。
签字的人是他。
苏蔓暴露之后,“幽灵”只给了他两个小时做决定。
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
他把办公室的门反锁,把手机电池抠出来,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用秒来计算自己做决定的代价。
苏蔓的代号是“雏菊”,是他当年亲手起的——那时候她刚从医学院毕业,被组织安插进江城医院做眼线,第一次见面时她紧张得手都在抖,拿病历本的时候把桌上的水杯打翻了,水洒了一地。
她蹲下来擦水的时候,他看见她白大褂里面穿了一件淡黄色的毛衣,领口上绣着一朵小雏菊。
“你就叫雏菊吧。”他当时说。
现在这个名字成了她的死因。
陈默从床上坐起来。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冷光,正好落在床头柜上。
柜子上放着半杯威士忌,是三个小时前倒的,一口没喝。
他不喝酒——确切地说,他从苏蔓出事那天起就不喝酒了。
不是因为害怕酒后失控,而是他觉得,如果让自己醉过去,苏蔓的死就会变成一件可以被酒精稀释的事情。
他不允许。
他拿起杯子,把酒倒进马桶,冲了。
凌晨三点四十分,江城下起了雨。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雨点打在玻璃上。
雨滴撞击玻璃的声音很轻,但在失眠的人耳朵里,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雨声、楼上住户起夜的脚步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声、隔壁小区里一只流浪猫的叫声。
这些声音在夜里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他困在里面,挣脱不掉。
手机亮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
是“幽灵”发来的消息:“明日九点,老地方。”
没有回复的必要。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继续看雨。
雨越下越大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街道上的路灯扭曲成一道道模糊的金色长线。
那些光线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今年三十二岁。
干了七年刑警,三年卧底,身上的伤疤比同龄人脸上的皱纹还多。
最严重的一次是抓捕毒贩时被匕首捅穿了腹直肌,在医院躺了整整一个月,差点挂了。
那次他没怕过。
苏蔓被清除之后的第二天,他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检查自己——外表完好无损,没有新伤,没有流血,连擦伤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碎掉了。
“阿ken。”他喊了一声。
客厅沙发上传来窸窣声,几秒后阿ken出现在卧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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