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子里的水喝完了。
夏明远把缸子倒扣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地转着缸底。
缸底有一圈锈迹,印在桌面上像一个淡红色的年轮。
“我想了三天。
老鬼给了我时间——他是我搭档,他比谁都清楚我面临的是什么。
假死意味着组织关系注销,党内档案封存,银行卡销户,身份证作废。
所有能证明‘夏明远’这个人存在过的东西,全部抹掉。
我女儿那年刚考上大学,我连她的毕业典礼都没法去。
我媳妇一个人在老家给我守了三年寡,第四年改嫁了,嫁给了县农机站的一个技术员。
老鬼派人去劝过她,说夏明远的案子有疑点,让她再等等。
她说,我不是不等他,是怕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等不动了。”
陆峥终于坐下来。
不是放松了警惕,是他的腿忽然觉得有点沉。
他坐在藤椅上,椅面被前人的体重压出了一个坑,刚好嵌进他的身体。
他想起夏晚星跟他说过的话——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七岁,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要出差,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能打电话。
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等到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收到了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别等了,好好活着。”她以为那是诀别,其实是她的父亲在距离她四百公里的地方,用左手写的——用左手,因为右肩的枪伤还没好。
“你是怎么上来的?”陆峥问。
这句话是行话,意思是——你怎么一步步打进对方内部的。
夏明远松开搪瓷缸子,把手伸进那个黑色旅行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倒出一沓照片,一张一张排在茶桌上。
照片的边缘都卷了,被手指翻过很多次。
“先看这个。”他指着第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站在江城商会的大厅里,正在跟人握手。
陆峥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天阳,江城商会的会长,他跟踪过的人。
“高天阳不是‘幽灵’。
他只是被拿钱收买的,连‘蝰蛇’的外围都算不上。
但他是我的敲门砖。”夏明远说,“我用一个假身份——做进出口贸易的港商——通过高天阳的关系网,慢慢接触到了‘蝰蛇’在江城的资金链。
前三年我做的就是一件事:替他们洗钱。
洗得干净,洗得漂亮,洗得他们离不开我。”
他翻开第二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东南亚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衬衫,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
“阿ken。
‘蝰蛇’在亚太区的首席杀手。
四年前他在马尼拉执行了一次暗杀任务,目标是一个华人富商。
那场暗杀是我帮他做的后勤——假护照、安全屋、撤离路线。
任务完成之后他请我喝酒,喝多了跟我说,他的教官是个英国人,代号‘屠夫’。”
陆峥把照片拿过来仔细看了看。
阿ken的脸他很熟悉——在监控录像里见过很多次,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条人命。
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阿ken在任务之外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笑,右手搭在一个当地小孩的肩膀上。
那个笑容很放松,像是在度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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