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细密的冷雨裹着江风,整夜拍打着滨江商务区的玻璃幕墙,洗去城市白日的喧嚣浮华,却洗不掉潜藏在钢筋水泥缝隙里的阴翳暗流。
凌晨四点,整座城市尚且沉在熟睡之中,唯有滨江商会大厦整栋楼宇漆黑死寂,唯有顶层会长办公室,还留着一盏孤冷的落地台灯。
光线昏黄微弱,堪堪照亮半张实木办公桌,余下大半空间尽数沉在浓黑阴影里,明暗割裂的光影,像极了江城此刻的谍战棋局——明面坦荡有序,暗处步步藏杀。
高天阳端坐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早已冷却的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迟迟未曾坠落。
一夜未眠。
这位在江城商界摸爬滚打二十余年、左右逢源、声名显赫的商会会长,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的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只剩一身卸不下的疲惫,以及眼底翻涌的决绝与沉痛。
桌面上散乱摊开数份加密文件、境外资金流水账单、未销毁的通讯记录,最中央压着一封手写信纸,字迹潦草仓促,带着落笔时极致的慌张与隐忍,是他熬整夜整理出的所有证据。
从三年前被陈默以海外项目利益、商会发展前景裹挟入局,被蝰蛇组织绑定境外资金链路,利用商会外壳为境外谍报势力做资金洗白、人员掩护、情报中转;到一步步深陷泥沼,身不由己,沦为幽灵安插在江城商界的一枚可控棋子。
三年蛰伏,三年妥协,三年助纣为虐。
他帮蝰蛇遮挡过数次浅层排查,利用商会峰会、商业酒会为敌方潜伏人员搭建碰面渠道,用正规商贸合同掩盖秘密情报交易,甚至迫于胁迫,向外泄露过数次江城科研圈、政务圈的浅层公开信息。
万幸,底线未破。
关乎国家安全、关乎深海计划的核心机密,他自始至终装傻拖延、虚与委蛇,从未真正外泄半分。
可即便如此,夜夜难安。
半生经商,逐利为本,却从未敢忘记家国底线。
从前自认商人逐利无错,可亲眼看着蝰蛇势力渗透江城各行各业,看着无辜线人莫名失踪、科研人员遭遇暗算,看着国安干警隐姓埋名、以身涉险,他心底的愧疚与悔恨,早已堆积如山。
尤其是近段时日,陆峥数次私下隐晦提点,夏明远化名老枪暗中递来警示,让他彻底看清了蝰蛇的贪婪狠毒,看透了幽灵藏在幕后的阴毒算计。
从来不是合作,从来只是利用。
一旦他失去利用价值,一旦他萌生退意,等待他的只会是灭口清算,家破人亡。
昨夜子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与其苟且偷生、沦为敌刃、遗臭万年,不如幡然醒悟、赌上身家性命,撕开这层笼罩江城商界三年的谍战黑幕,交出所有证据,戴罪立功。
指尖轻轻抚过信纸粗糙的纸面,高天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他今年四十五岁,坐拥亿万身家、显赫地位,妻女安稳度日,本该安稳收官、安享余生。
可乱世棋局,无人独善其身。
江城从来不是安逸商海,是无声战场。
他蹚进来三年,早已身在此局,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幽灵……你藏得够深。”
高天阳低声自语,嗓音沙哑干涩,眼底掠过一抹刺骨寒意。
三年相处,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直属上线是陈默,所有指令皆出自这位刑侦副队长之手。
直到近期暗中梳理所有链路、复盘每一次胁迫指令,他才惊觉异常。
陈默只是台前执行人,真正下达所有核心命令、掌控所有潜伏布局、拿捏所有人软肋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就是蝰蛇在江城的真正顶层——幽灵。
此人身居高位,扎根江城核心圈层,人脉盘根错节,权力触手遍布政务、科研、商界、刑侦各个领域。
行事滴水不漏,从不亲自露面,从不留下任何痕迹,借陈默之手布局,借各方棋子做事,始终隐身幕后,坐收渔利。
高天阳从前被利益蒙蔽、被威势胁迫,从未敢深究,也从未看透。
如今幡然醒悟,回头复盘所有细节,才惊出一身冷汗。
整个江城的蝰蛇潜伏网络,看似零散无序、各自为战,实则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收拢、层层掌控,布局数年,滴水不漏。
而他手中这份连夜整理的证据,就是撕开幽灵伪装、撼动蝰蛇江城根基的唯一突破口。
资金流水可查境外对接端口,通讯记录可追潜伏脉络,人员名单可清外围棋子,残存密语可锁定核心高层身份线索。
只要将这份东西送到磐石行动组手中,送到陆峥手里,三年江城谍战迷雾,必将掀开最重要的一角。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凌晨四点二十分。
距离清晨江城政务区早班通勤、商圈开市,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这是全天整座城市戒备最松懈、人流最少、暗流最活跃的空档,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通过常规渠道联络国安,幽灵的监控无孔不入,但凡他有半分异常动向,顷刻间便会引来杀身之祸。
陈默近期已然对他心生猜忌,数次试探他的忠诚度,暗中收紧对他的管控,只差最后一步清算。
他必须亲手将证据送出去,隐秘交接,不留痕迹。
高天阳抬手,将手写信纸、加密账单、所有电子备份u盘尽数装入一只黑色防水公文袋,封口仔细压实,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怕死,是怕功亏一篑,怕自己赌上性命换来的证据,最终无法送到正道手中,怕幽灵继续蛰伏江城,继续为祸一方。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