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李缜福了福身,转身往殿外走去,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单薄得像一片纸。
凤鸾春恩车等在殿外,銮铃轻响,马车缓缓驶离甘露殿。
药碗里的苦味还在舌尖萦绕,散不去。
听雨阁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曳曳,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碎成一地斑驳。
凤鸾春恩车停在门口时,谢书筠被冬葵搀扶着下了车。
她的脚刚踩上地面,腰腹处便传来一阵钝痛,像浸了水的宣纸,层层洇开,绵绵不绝。
她咬住唇,没有出声,只是扶着冬葵的手微微紧了紧。
冬葵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谢书筠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缓缓向室内移去,步子又小又慢,像是在水中跋涉。
冬葵不敢催,只静静地扶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院中的青石小径,走过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
室内,紫苏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的衣物。
谢书筠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替自己褪下那身繁复的宫装。
绯色纱衣一层层剥落,露出肩头、腰侧、手臂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青的、紫的、红的,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了一场的花瓣,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
铜镜中映出那些痕迹,烛火下明灭不定。
谢书筠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空落落的,忽觉甘露殿的龙榻与暴室刑凳也无甚分别。
原来所谓恩宠,不过是裹着金箔的黄连,偏偏六宫粉黛甘之如饴。
她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苦笑。
冬葵替她换好了寝衣,又端来热水替她擦手。
谢书筠由着她摆弄,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甘露殿里的种种——
李缜起初的失控,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怒意和恨意,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撕碎;
后来他忽然停下来,吻她的眼睛,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再后来,是那碗避子汤,苦得要命,苦得她直皱眉,他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底有几分怜惜,却没有任何犹豫。
她想起他腕间暴起的青筋,想起他眼底那片猩红,想起他忽而粗暴、忽而温柔的反反复复。
那个青年帝王的心中,似乎也藏着惊涛骇浪。
对谢家的忌惮,比她在宫外时想象的要深得多,深到连她这个与谢家利益绑在一起的女子,都成了他宣泄的对象。
沉默了片刻,谢书筠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脑袋。
好歹已经承宠了,任务完成了。
姑母那边有了交代,谢家那边也说得过去了。
至于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帝王的心思、那些她不该碰也不能碰的东西——不是她该想的。
谢书筠站起身,走到床前,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锦被柔软温暖,裹住了她冰凉的身子。
雪团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轻巧地跳上床,在她身边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她伸手摸了摸雪团儿的背,指尖陷进柔软的白色绒毛里,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睡吧。”她轻声说,也不知是对雪团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上,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沙沙作响。
谢书筠闭上眼,在这声响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谢书筠离开后,甘露殿重归寂静。
龙涎香还在香炉中袅袅升腾,丝丝缕缕,缠绵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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