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殿的铜药炉腾起袅袅青烟,党参混着陈皮的苦香在殿中弥漫开来,丝丝缕缕,经久不散。
温昭容坐在小炉前,将半匙蜂蜜慢慢搅进药汤,琥珀色的蜜在褐色的药汁里打着旋儿,渐渐融为一体。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秋香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大皇子李怀瑜蜷在藤编摇椅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本《千字文》,小嘴一张一合地默念着。
他今年六岁,生得瘦弱,面色蜡黄,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显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念几句便咳几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谁。
温昭容听着那咳嗽声,手下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什么都没说,只将药汤搅得更匀了些。
大皇子忽然支起耳朵,蜡黄的小脸上泛起一层病态的红晕,眼睛亮了起来:“是父皇的脚步声。”
温昭容手一抖,药匙磕在钧窑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道玄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陛下万安。”温昭容连忙放下药匙,转身便要行大礼,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搀住了。
李缜扶着她站定,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摩挲过她腕间那道旧疤。
那是十七年前留下的痕迹,彼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皇子所里无人问津,一碗热汤泼过来,是她扑上去替他挡了,滚烫的汤汁浇在她手腕上,从此留下这道疤,再也褪不去。
温昭容手腕微微颤了颤,垂下眼,没有说话。
大皇子挣扎着要从摇椅上下来行礼,李缜已俯身将孩子连人带毯抱上了膝头,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看着儿子瘦削的小脸,从袖中掏出一只布老虎,递到孩子面前。
“阿瑜可还认得这物件?”
那布老虎缝得粗糙,针脚歪歪扭扭,棉花从豁口处漏出几缕,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虎须已经掉了一根,另一根也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要断。
虎眼睛是用黑线缝的两个疙瘩,一大一小,瞧着有些滑稽。
大皇子接过布老虎,小手摸了摸那只豁口,摇了摇头。
温昭容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布老虎上,眼眶倏地发热。
她认得,那是卫采女缝的旧物。
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什么能给儿子的,只能笨手笨脚地缝一只布老虎,陪他度过那些无人问津的童年时光。
温昭容忙转过身,假装去添炭,不让皇帝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药吊子里翻腾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党参混着陈皮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的皇子院。
那时的四皇子李缜,生母不受宠,自己也不被重视,在皇子所里活得像个透明人。
旁人在玩耍嬉闹时,他在读书;旁人聚在一处讨好父皇时,他在练字。
他刻苦用功,常常一个人对着墙角背诵《帝范》,背到嗓子沙哑也不肯停。
她那时还只是个宫女,被分派到皇子所当差,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少年,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她偷偷给他藏吃的,有时是一块糕点,有时是一颗糖渍梅子。
他背书背累了,她便端一碗热汤过去,看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去,眉眼间的疲惫慢慢化开。
“当年你哄朕喝药的法宝,如今倒便宜这小子。”李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温昭容转过身,见他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糖渍梅子,塞进大皇子嘴里。
大皇子含着梅子,酸得眯起了眼,却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米牙,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孩子该有的鲜活气。
温昭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眼底的泪意却更浓了。
二更梆子响时,大皇子攥着布老虎,在碧纱橱里睡熟了。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锦被中,手里还紧紧捏着那只豁了口的布老虎,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温昭容为躺在怀中的李缜揉额角。
她的指腹柔软,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地按着,殿中安静得只剩更漏滴水的声响。
忽然,传来一声叹息,“满宫都盯着甘露殿的绿头牌,偏你连支鎏金钗都不肯戴。”
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叹息,又像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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