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听雨阁。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谢书筠正趴在桌案前抄《女诫》,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墨汁溅了一袖子也懒得管。
“咚”的一声闷响从后院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墙根下。
谢书筠笔尖一顿,抬头看向窗外。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墙。
她放下笔,正要起身去看,门帘一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赵琉毓扶着门框喘粗气,发髻散了大半,鬓边沾着一片树叶,裙摆上全是泥土,活像从哪个战场上刚逃回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累……累死我了……差点被侍卫抓到……”
谢书筠愣了一瞬,连忙起身去扶她,顺手把她头发上那片叶子摘下来,又揪下几根缠在簪子上的枯草:“阿蛮,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翻墙翻进来的?”
“不然呢?”赵琉毓直起身,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走门多没意思,万一被元德看见,又要啰嗦半天。
我跟你说,西边那道矮墙不知道谁修葺过,比之前高了一截,我差点没翻过来。”
她歇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拍,又摸出一个小瓷罐,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自是帮你抄书来啦!
今日你在含元殿上跟皇后那一顿顶,真是痛快!”
谢书筠看着那油纸包和瓷罐,认出是婉才人送的椒盐核桃和糖渍梅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琉毓说着,凑到桌案前,看了看那厚厚一沓已经抄好的《女诫》,又看了看旁边空白的宣纸,倒吸一口凉气:“乖乖,百遍《女诫》,皇后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谢书筠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案前,拿起笔蘸了蘸墨:“慢慢抄呗,十日之期,一天十遍,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琉毓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抓起一支笔,架势摆得十足。
可她刚写了一个字,便皱了皱眉,又写了一个字,笔尖戳破了纸,墨汁洇了一团。
“这破笔不好使。”她嘟囔着换了一支,又写了两行,歪歪扭扭的,跟谢书筠工整的小楷摆在一起,活像蚯蚓和柳枝缠在了一块儿。
谢书筠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字,皇后看了怕是要多罚我一百遍。”
“能认出来是字就不错了。”赵琉毓理直气壮,手上的笔却没停,“我爹说了,武将家的女儿,会打仗就行,写字那都是文人的事。”
两人就着烛火抄了一会儿,赵琉毓忽然停下笔,压低声音道:
“说真的,今日在含元殿上,我看皇后分明是故意为难婉姐姐。
那匣子东珠,好端端的怎么会那么滑?
定是她让人动了手脚,就是见不得婉姐姐得宠。”
她越说越气,笔杆在桌上戳得咚咚响:“还有谨修媛、丽婕妤那些人,一个个都是看好戏的模样,恨不得婉姐姐当场出丑。
可怜婉姐姐那样一个温婉的人,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被她们这样欺负。”
谢书筠笔下不停,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树大招风。
婉姐姐那般美貌,头一个承宠,又封了才人,遭人嫉恨怕是免不了的。
想在这宫里活下去,也没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今日我能替她说一句,明日呢?
后日呢?
总不能次次都有人替她出头。
她得自己学会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才是。”
赵琉毓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一颗梅子,嘟囔道:“说得也是。
婉姐姐人是不错,就是性子太软了,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还嘴。
今日若不是你,皇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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