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鎏金漏刻的水滴声在空旷的殿中格外清晰。
尚寝局张公公准时躬着腰进了承庆殿,手中朱漆盘中三十余枚绿头牌列如雁阵,新晋妃嫔的玉牌被特意摆在了最前面,玉色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缜搁下手中的奏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盘绿头牌上,却没有伸手去翻。
他把玩着鎏金匣边沿的纹路,看了一会儿,忽然轻笑一声:
“常喜你瞧,这玉牌摆的阵仗,倒比北疆战场还热闹。”
常喜立在御案一侧,闻言微微抬头。
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生得一副和气模样,眼角细细的皱纹堆叠起来,像秋日里晒干的菊瓣。
他顺着皇帝的目光望了一眼那盘绿头牌,没有接话,只是低声道:
“陛下,太后娘娘方才差人送了杏仁酪过来,说是陛下操劳国事,该当补补身子。”
李缜“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常喜顿了顿,又斟酌着道:“送酪来的姑姑还带了句话——谢才人善弹琵琶,曲艺精妙,若是陛下得闲,可以传她来演奏一曲,为陛下解解闷。”
李缜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九曲廊见到的场景——
满身酥饼渣、发髻散乱的少女,跪在地上不慌不忙地说出“并蒂莲”三个字,眼睛里带着几分狡黠的光。
他嘴角不禁染上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她规矩学好了?”他随口问道。
常喜应道:“皇后娘娘派了教习嬷嬷过去听雨阁,这几日都在教导。
想来以谢才人的聪慧,应当是不错的。”
李缜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在绿头牌上慢慢滑过,目光落在“谢才人”三个字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谢氏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太后的人,谢家的棋子。
她进宫不过几日,太后便急着把人往他跟前送。
杏仁酪也好,琵琶曲也罢,不过是想告诉他,谢家的人该得宠了。
李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得晾晾。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平淡地转了话头:“王家的如何了?”
常喜躬身道:“皇后娘娘拘着王才人在立政殿采珠呢。
说是珍珠粉可以衬得容颜更鲜亮,王才人年轻,也该磨一磨性子。”
李缜点点头,没再多问。
皇后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王才人是她的人,自然要先调教好了再往他面前送。
只是那日在九曲廊,王才人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实在算不上聪明。
他的目光在盘中扫过,指尖拨开几枚玉牌,最终停在了一枚上头。
“韩宝林。”
常喜微微抬眼,没有出声。
李缜将那枚玉牌拈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漫不经心道:“前几日晨省,皇后让她当众剪了禁步?”
常喜斟酌着措辞,低声道:“是。
尚宫局做的禁步逾制了,韩小主也是无辜……她刚进宫,哪里懂得这些规制,不过是尚服局送什么便穿什么罢了。”
李缜没接这个话茬,将玉牌放下,又拿起另一枚,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韩仲卿递的治水策朕看了,针砭时弊,切实可行,是个人才。”
常喜静静地听着。
“更可贵的,”李缜将玉牌在指尖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韩仲卿是寒门出身。”
殿中安静了一瞬,只有鎏金漏刻的水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李缜没有再说什么,将“韩宝林”的玉牌翻了过来,正面朝上,搁在朱漆盘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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