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韩宝林侍寝。”他靠回椅背上,语气淡淡的,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常喜躬身应道:“是。”
“告诉尚寝局,”李缜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把鎏金香炉找出来,一并送去兰林殿。”
常喜一怔,随即应了,弓着腰退了出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李缜重新拿起奏折,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有一瞬的游离。
他想起那日九曲廊,少女跪在地上,发间蝴蝶簪歪歪斜斜,却笑得眉眼弯弯,说她们是“并蒂莲”。
他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笑意压下去,重新埋首于奏折之中。
酉时三刻,兰林殿。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韩宝林坐在窗前,对着一盆素心兰修剪枯叶,银剪子捏在指尖,小心翼翼地剪去一片泛黄的叶尖,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弄琴弦。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那支素银芙蓉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那张温婉绝伦的脸上,眉间隐隐笼着一层薄薄的郁色。
前几日在含元殿当众剪了禁步,那三声“咔嚓”至今还在耳边回响,每每想起,心里便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涩。
“小主!
小主!”
小太监春来提着灯笼一路小跑进院,气喘吁吁地冲到廊下,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声音又尖又亮:
“给韩小主道喜!
陛下点了您头一份儿侍寝!
常喜公公特让奴才送鎏金香炉来,说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这是天大的恩赐啊!”
韩宝林手中的银剪子一顿,愣在了那里。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春来手中捧着的那只鎏金香炉上——
炉身錾刻着繁复的云纹,炉盖镂空成缠枝莲花样,通体鎏金,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做工之精细,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前几日当众受辱,她躲在兰林殿里哭了好几场,本以为陛下已经忘了她这个人,没想到……
她定了定神,放下剪子,站起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微微颔首:“谢公公,本小主知道了。”
她侧头看向身后的大宫女锦瑟,声音轻柔却不失干脆:“锦瑟,快,给公公拿个元宝来。”
锦瑟连忙应了,转身从里屋取出一只银锭子,塞进春来手里。
春来接过,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提着灯笼高高兴兴地走了。
殿门关上,大宫女丝桐便压不住兴奋,双手捧起那只鎏金香炉,仔仔细细地端详,眼睛亮得像是点了灯:
“小主!
您是头一份的恩宠啊!
这鎏金香炉做工如此精致,寻常妃嫔哪里用得上这个?
陛下想必没有忘了小主的美貌,前几日那事,陛下心里是有数的!”
韩宝林没有答话,她接过香炉,指尖轻轻摩挲着炉身上的纹样,目光凝在上面,看了许久。
“这香炉的纹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工部献的万寿鼎。”
丝桐一怔:“万寿鼎?”
韩宝林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笃定:“是我父亲画的图样。”
丝桐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更亮了。
韩宝林将香炉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炉盖上那朵缠枝莲花,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韩宝林今日被翻牌子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六宫。
郑贵妃正在承香殿里对镜卸妆,红菱刚替她拔下最后一支金簪,青萝端着铜盆站在一旁,温水氤氲着热气。
消息传来时,郑贵妃的手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玉梳“啪”地拍在妆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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