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大宫女霓裳从里间出来,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快步上前,替柳御女揉着酸痛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小主,郑贵妃又为难您了……同样都是陛下的妃嫔,她凭什么让小主帮她调香?
小主又不是尚寝局的人!”
柳御女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霓裳,别说了。
郑贵妃是承香殿主位,本就可以管教我这个侧殿嫔妃。
何况……我只是个不得宠的小小御女,又有谁会在意?”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摞《香谱》上,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很快又被一种倔强的光取代。
“总得熬到端午宴……”她喃喃道,像是在安慰霓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丑时的更漏漫过教坊司的朱墙,夜色浓得化不开。
柳御女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头发紧紧束在脑后,拎着一只食盒,推开了绿腰坊的门。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妖艳的面容上带着几分与白日截然不同的坚毅。
绿腰坊的掌事姑姑正坐在廊下打盹,被脚步声惊醒,刚要发作,柳御女已经将食盒递了过去,打开盖子,樱桃毕罗的甜香在夜风中散开。
掌事姑姑嗅了嗅,脸色缓和了几分,终是松了口:“丑正三刻到寅时,西厢乐室归你。
时辰一到,立刻走人,不可声张。”
柳御女福了福身,轻声道:“多谢姑姑。”
西厢乐室不大,四面墙上嵌着铜镜,烛火一照,满室都是人影。
柳御女站在镜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
她的身段极好,腰肢纤细如柳,手臂柔软如缎。
菱花镜前,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抬手,旋转,下腰,回眸。
抬手,旋转,下腰,回眸。
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领,胡服的窄袖被汗水洇出一片深色。
她的脚趾在舞鞋里磨得生疼,脚底已经起了水泡,每转一圈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咬着唇,一声不吭,镜中的自己面色潮红,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
手腕上那块被香灰烫出的红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像一枚烙印,刻着她这些日子受的委屈。
她没有停下来。
第五十遍。
第一百遍。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却越来越稳。
镜中的影子从生涩渐渐变得流畅,裙摆旋开时像一朵在夜色中绽放的花。
丑时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为她打着节拍。
她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汗水滴落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圆点。
她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狼狈却坚定的脸,嘴角微微弯了弯。
“端午宴……”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一定要让陛下看到我。”
窗外,夜色将尽,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绿腰坊的烛火在西厢乐室里明明灭灭,映出一个瘦削而倔强的身影,在铜镜前一遍又一遍地旋转。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