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烛火摇曳,将凤座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皇后指尖抚过案头一只褪色的虎头鞋,金线绣成的“昭”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剩一团暗影,像是被泪水洇开的墨迹。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殿中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婉才人的肚子倒比洛河水会涨。”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意,“入宫两月便结珠胎,好福气,好本事。”
松月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娘娘息怒……婉才人不过是个寒门女,再大的福气也越不过娘娘去……”
“本宫何曾把她放在眼里?”皇后冷哼一声,“倒是谦美人那个蠢货,献个荔枝都能打翻盘子,当众让本宫下不来台。”
松月小心翼翼地劝道:“娘娘息怒,谦美人毕竟是王氏女,与娘娘同出一脉。
娘娘好生调教,假以时日总能成器,总好过让谢家那边……”
“王语芙就是个蠢货,成不了气候。”皇后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厌弃,“本宫教了她多少回,她倒好,一回比一回丢人。
扶不上墙的烂泥,白费本宫的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只虎头鞋上,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层薄薄的水光取代。
她指尖轻轻抚过鞋面上那个模糊的“昭”字,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本宫的昭儿若还在,如今该会背《千字文》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那只虎头鞋,是二皇子李怀昭夭折前最后穿过的物件。
金线是她一针一针绣的,鞋底纳了七七四十九层,她说要让孩子踩着稳稳当当的,一辈子都顺遂。
可孩子还是没留住,不过三岁便去了。
内殿里针落可闻,无人敢在皇后面前出声。
连松月都伏在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许久,皇后直起身,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面上的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端庄与冷静。
“去母留子的旧例,太后娘娘便是现成的榜样。”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太后当年抱养卫采女的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养在膝下,当成亲生的一般。
陛下不照样尊她为母后皇太后?
这宫里头,谁生的不重要,养在谁膝下才重要。”
松月抬起头,会意地看了皇后一眼,适时捧出尚宫局记档,翻开几页,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面前。
“新晋宫嫔里,何宝林父兄仅是正五品谏议大夫,张宝林更出身大理寺从五品小官之家……”
松月指着册页上的名字,一条一条地念,“这些低门小户的,家世单薄,在后宫没有根基,拿捏起来容易。”
皇后接过记档,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何姝性子刚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不好摆弄。”她摇了摇头,“张嘉音又太有主见,看着端庄,心里比谁都清楚,不好拿捏。”
她翻过几页,忽然停下,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
“余韵之呢?”皇后抬起眼,看向松月,“那个侍寝一次就吓哭的采女?
本宫记得她胆小如鼠,连给陛下奉茶手都是抖的。”
松月连忙应道:“正是。
余小主父亲不过正六品中州司马,家世低微。
她性子胆小,前些日子陛下翻她牌子,她竟吓得躲在净房三个时辰不敢出来,最后还是尚寝局的嬷嬷进去请的。”
她从记档中抽出一张画像,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后面前。
画中女子低眉顺目,生得一张寡淡的小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怯的瑟缩,像雨中初生的雏雀,风一吹便要瑟瑟发抖。
皇后盯着那张画像看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满意,几分算计。
“胆小才好。”她将画像搁在案头,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女子的脸,“胆小的,才知道该依附谁。
胆小的,才不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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