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院中那几竿翠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茜纱窗上,像一幅水墨画。
蝉声从槐树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昏昏欲睡。
风从太液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花的清香,穿过回廊,拂动檐下那串贝壳风铃,发出细碎而悦耳的声响。
谢书筠翘着脚躺在青玉簟上,手中捧着一本志怪,翻了两页便搁在胸口,眯着眼,似睡非睡。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纱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羊脂玉镯,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肌肤如雪。
冬青跪坐在她身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冰镇过的酸梅汤,乌梅、山楂、桂花、冰糖,熬得浓稠,冒着丝丝凉气。
她用银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谢书筠嘴边:“姑娘,喝一口,解解暑。”
谢书筠懒洋洋地张开嘴,含了一勺,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含含糊糊地说:“再冰些就好了。”
“再冰些仔细伤了肠胃。”冬青嘀咕着,又舀了一勺喂过去,一边喂一边道,“姑娘,奴婢今日见着婉才人的软轿路过九曲廊,好生气派。
前前后后四个嬷嬷跟着,轿帘上绣着五福捧寿纹,抬轿的小太监走得稳稳当当的,跟捧着一尊瓷瓶似的。”
谢书筠嚼着酸梅汤里的山楂,没接话。
冬青又喂了一勺,语气里带了点酸溜溜的味道:
“婉才人怎么就这么好福气,才入宫两个月就怀上了。
奴婢听说,陛下还特意吩咐尚食局每日炖血燕窝送去兰林殿,一日不落呢。”
“入库的贺礼都收拾好了?”谢书筠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还有时间数她人的肚皮。”
冬青瞬间蔫了,垂下头,小声嘟囔:“收拾好了……紫苏姐姐一样一样登记在册的,锁在西厢库房里,钥匙奴婢收着呢。”
谢书筠“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一阵穿堂风从回廊那头涌过来,带着凉意,拂过她的小腹。
谢书筠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每次侍寝过后,常喜都会端来一碗避子汤。
那汤浓黑如墨,碗沿还凝着细碎的白沫。
她每次端起碗,都能闻到一股腥苦的气息直冲脑门。
第一口下去,舌尖先是一阵发麻,随即苦味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霸占了她整个口腔,仿佛连魂魄都被那苦意浸透了。
她总要捏着鼻子,仰头一口气灌完,那股腥苦却久久不散,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烧到胃里,像是要把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连根拔起。
她姓谢,是太后的侄女,是谢氏嫡女。
李缜防着谢家,防着太后,自然也要防着她。
孩子?
他哪里敢让谢家的女儿生下皇子。
谢书筠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苦笑了一下,收回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也好。
本来也没想给他生。
冬青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谢书筠忽然坐直了身子,打断了她:“前日阿蛮送来的椒盐酥还剩多少?”
冬青一愣,眨巴眨巴眼:“还剩两包,姑娘不是说要留着慢慢吃……”
“去取两包,再装一碟樱桃毕罗。”谢书筠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弯腰穿上绣鞋,“咱们往朱阑轩喂锦鲤去。”
冬青捧着酸梅汤碗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才道:
“姑娘,这个时辰敏小主该在石榴林练剑呢。
上回奴婢过去送东西,正瞧见敏小主舞剑,一剑削秃了半棵老槐树的枝丫,那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吓得扫地的太监抱头就跑……”
“正好。”谢书筠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去捎个信,我去找她。
练剑练累了,总该歇歇。”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午后阳光里红得像一粒樱桃。
“再带坛梅子酒。
上回她说想喝,我答应了的。”
冬青应了一声,放下酸梅汤碗,转身去取东西。
谢书筠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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