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蓬莱殿内,竹簟斜倚,陈贤妃半卧其上,指尖捻着一粒暗红的草红花籽,在烛火下转了转。
那籽粒细小如尘,色泽却浓烈得像凝固的血,衬得她指间愈发苍白。
殿外荷园里,新绽的粉莲亭亭玉立,映着太液池粼粼波光,一池娇艳,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
殿中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卷着荷香扑开案上那本半合的医书。
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停在“妇人妊娠门”那一章,陈贤妃伸手按住书页,指尖正压在“孕妇忌用草红花”一行小字上,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尚食局新贡的莲花冰模,六宫都道雕工精巧。”
她松开书页,侧头看向大宫女秋澄,“陛下也喜欢这莲冰的样式,特意赐了大吉殿冰窖里许多,专供婉才人消暑,倒是替我省了不少功夫。”
秋澄会意,捧起那只雕着缠枝莲纹的冰模,小心翼翼地浸入身旁盛着药汁的青瓷盆中。
浓稠的草红花浆顺着冰模夹层的细缝缓缓渗入冰芯,在烛光下凝成丝丝缕缕的血络,缠绕在莲瓣之间,触目惊心。
陈贤妃拈起一块浸好的冰雕,对着烛火端详。
冰体晶莹剔透,内里却盘踞着暗红的纹路,像一朵被冻住的、正在流血的花。
“婉才人孕中畏热,日日都要用冰镇酸梅汤。
敏才人与她同住大吉殿,又是个热心肠的,日日去尚食局取鲜果时,最喜顺道帮人捎带冰块。”
陈贤妃将冰雕放回盘中,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冰窖管事已经把特制冰模混入大吉殿的公用模具里,每雕十块普通冰,必出一块‘红莲冰’。
敏才人取冰时随手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哪块有问题。”
秋澄压低声音:“药性锁在冰里化得慢,等婉才人觉出腹痛,早过了一两月。
任谁来查,冰早就化成水了,哪里还查得出什么?”
陈贤妃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时候太医署只会查出婉才人饮食里掺了草红花,而日日替她送冰的敏才人,便有了最大的嫌疑。”
“当值的刘公公,他那个在浣衣局的侄女……”
秋澄接口:“上月失手洗坏了贤妃娘娘的翟衣,正等着将功折罪呢。
奴婢已经知会过他,事成之后,娘娘保他侄女调去尚功局。”
陈贤妃将冰窖轮班册子合上,搁在一旁,重新靠回竹簟上。
殿中重归寂静,只剩穿堂风偶尔拂过。
谢书筠提着裙摆拐进石榴林时,满树榴花开得正盛,灼灼的红压弯了枝头,像一团团凝住的火焰。
蝉声在这里倒低了些,大约是林深荫浓,连蝉都叫得懒了。
阳光透过枝叶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晃晃悠悠的,像谁打翻了金箔匣子。
林间空地上,赵琉毓正舞到酣处。
她今日穿了一身窄袖胡服,月白的衣料,腰束革带,脚蹬鹿皮靴,长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干净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手中长剑在她身侧划出一道道银白的弧光,剑气所过之处,榴花瓣簌簌落下,被风卷起,在她身周旋成一片绯红的漩涡。
她的剑势凌厉却不失灵动,时而如鹰击长空,剑尖直指天际;时而如蛟龙入海,剑身贴着地面横扫,带起一阵劲风。
旋身时衣袂猎猎,剑光织成一张银色的网,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最妙的是她收势那一式——剑尖点地,整个人凌空翻转,裙摆如伞般张开,稳稳落下时,剑已背在身后,纹丝不动。
赵琉毓收势刚好望见林边的谢书筠,眼睛一亮,将长剑往地上一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额上还挂着汗珠,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润,神采飞扬。
“谢阿筠!
你这懒猫今日怎么舍得挪窝?”她叉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还以为你被那青玉簟给黏住了,这辈子都起不来了呢。”
没等谢书筠说话,雪团儿已经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四爪腾空,直直扑向赵琉毓,像一团白色的雪球砸了过去。
赵琉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雪团儿便赖在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谢书筠呵呵直笑,弯着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雪团儿也想跟我们敏才人比试比试呢。
赵女侠,接不接招?”
赵琉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白猫,揪了揪它的耳朵,也笑了:“就它?
我一剑下去,怕不是要变成无毛猫。”
她说着,将雪团儿往肩上一扛,雪团儿倒也不怕,稳稳当当地蹲在她肩头,尾巴一甩一甩的。
谢书筠走上前,从冬青手里接过一只青瓷坛,在赵琉毓面前晃了晃:“给你带了梅子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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