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栖云轩斑驳的窗棂时,八名小太监抬着鎏金箱笼鱼贯而入,在院中排成两列。
领头的春来捧着礼单,尖细的嗓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陛下口谕——赐徐美人月影纱一匹、翡翠头面一套、青玉步摇一对、血燕窝两匣、阿胶四盒、灵芝两只、百年野山参一株。
另,尚服局裁制披风一件,不日送来。”
念完礼单,春来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小主,陛下怜惜您,特送来些物品,恭喜您了。”
徐美人跪在廊下接旨,月白的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暮色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叩首谢恩,声音轻软:“嫔妾谢陛下隆恩。”
春来领着太监们退了出去。
采薇迫不及待地扑到箱笼前,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她抖开那匹月影纱,薄如蝉翼的料子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匹凝固的月光。
“月影纱!
一匹不下百金,奴婢在尚服局当差时只听说过,从没见过真东西。”采薇将月影纱往徐美人身上披,激动得声音发颤,“可见陛下心里是有您的,小主!”
徐美人站在廊下,月影纱披在肩头,轻薄得像没有重量。
她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透过纱料,被染成淡淡的银色,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下一刻,她伸手按住采薇急切的动作,将月影纱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放回箱笼中。
“采薇,我与和妹妹交好,原不是为着争宠。”她的指尖抚过案头那只裂了缝的粗陶罐,罐中晒干的薄荷叶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我入宫多年,病了这些年,旁人都嫌我晦气,避着我走。
唯有她不嫌我这病病怏怏的身子,隔三差五来看我,陪我说话,喝我晒的茶,还送镯子给我。”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我若借着她的情分争宠,与掖庭那些捧高踩低的有何分别?”
采薇急了,“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她抓起箱笼里那套翡翠头面,举到徐美人鬓边比划,“您瞧这翡翠头面,成色多好,这青玉步摇,正配月影纱。
奴婢知道小主重情义,可这和美人送您镯子、陪您说话,她能护您一辈子吗?”
她越说越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奴婢是为您着急!
您看这宫里,郑贵妃跋扈,皇后严苛,柳御女不过跳了支舞就被打成那样,禁足在缀锦阁里,连太医都不让请。
在这宫里,若无恩宠,便像柳御女那般任人欺凌。
小主您身子本就弱,若有个好歹,和美人又能护您几回?”
徐美人的手顿在粗陶罐上,指尖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一阵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铜镜被吹倒,“哐当”一声摔在妆台上,镜面朝上,正映出徐美人那张苍白的脸。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从粗陶罐上滑落,慢慢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入宫三年,侍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从不曾有过动静。
太医说她身子弱,不易受孕,可若她永远没有恩宠,便永远不会有孩子。
“你说的……”徐美人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也不无道理。”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太液池,只余远处宫灯的微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涟漪。
栖云轩的竹帘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暮色染透冰裂纹窗纱,承庆殿内烛火初上。
李缜将朱笔往青玉山子上一搁,靠回椅背,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
“今儿在牡丹亭见着徐美人,倒比印象中更清减了。
弱弱柔柔的,惹人怜惜。”
常喜立在御案一侧,闻言微微抬眼,心里便有了数。
他躬着身子,不紧不慢地接话:“徐小主素来爱穿月白襦裙,发间就簪朵木芙蓉,清爽得很,倒比那些满头珠翠的瞧着舒坦。
才刚栖云轩还派人送来了薄荷香饼,说是徐小主专程给陛下做的,驱蚊安神,夏日里用正合适。”
李缜唇角微微一弯,眼底浮起一丝兴致,轻笑道:“传她来甘露殿吧。”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