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省结束,众妃嫔起身告退。
徐美人跟在人群后头,广袖垂落,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
那枚青玉镯正压在腕骨上方,玉色流转间,蜂蜡夹层被体温捂得透出油润光泽,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光。
皇后无意间抬眼,正瞧见那道青翠的光。
她执起青釉盏的指尖蓦地收紧,盏沿磕在唇边,险些泼出茶来。
那镯子——那嵌着红麝香膏的青玉镯,本该戴在谢书筠腕上,顺着血脉将毒送进她五脏六腑。
此刻却稳稳套在一个病秧子的腕间,蜂蜡正被体温一寸寸融成毒浆,顺着徐美人细瘦的血管游走。
她垂下眼,将茶盏搁回案上,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立政殿内,瓷茶盏碎了一地。
松月跪在下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皇后靠在凤座上,胸口起伏着,护甲在扶手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痕迹。
“本宫精心备的礼,倒成了她做顺水人情的玩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出的阴冷,“谢书筠!
好个谢书筠!”
竹霜从门外进来,跪在松月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
“娘娘息怒。
和美人如今每次侍寝后服用陛下亲赐的避子汤,奴婢在尚食局当差的同乡说,那汤药是太医院首孟大人亲手调配,寻常人连方子都见不着。”
皇后的手一顿,凤眸微抬:“哦?
此话当真?”
竹霜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后,特让浣衣局的眼线盯着甘露殿的药盏。
每次和美人侍寝之后寅时三刻,常喜公公都亲自盯着药渣焚毁,连尚药局的人都不许靠近。”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抚掌轻笑,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快意:“谢家盼着龙胎盼得眼红,陛下倒亲手断了他们的念想。
好,好得很。”
她靠回椅背,指尖拨弄着腕间九鸾镯的垂珠,神色渐渐从容起来:“和美人既构不成威胁,那便不必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竹霜趁机捧上新沏的茶盏,试探道:“娘娘,余采女入宫也有些时日了,性子温顺听话,娘娘不若让她分一分恩宠?”
皇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忽然从腕上褪下一串珊瑚璎珞,随手掷了出去。
血珠子滚过百鸟朝凤毯,落在竹霜膝前,殷红如凝固的血珠。
“此事你办得妥当。”皇后睨着竹霜将璎珞收入袖袋,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告诉余采女,本宫库里那套翡翠头面,正配她新裁的月华裙。”
竹霜双手捧着璎珞,叩首谢恩:“奴婢谢娘娘赏。”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映着殿外明晃晃的日光,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冷。
午后,御花园牡丹亭。
牡丹已谢了大半,只剩几丛晚花在枝头倔强地红着,倒是亭旁的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薄雪。
太液池的水面被日光照得发白,波光粼粼地晃着,偶有锦鲤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沉回去。
蝉声从槐树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叫得人昏昏欲睡。
谢书筠翘着脚斜倚在牡丹亭的栏杆上,一只脚悬在池面上方,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面,荡出一圈圈涟漪。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纱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指尖捻着椒盐酥的碎屑,不时往池中抛一点,引得几条锦鲤挤在栏杆下方,张着嘴争抢,红的白的金的搅作一团。
赵琉毓收了剑,从海棠树下走过来,剑锋随手一掠,削落几片花瓣,正巧盖在谢书筠发间那朵歪斜的海棠绢花上,像是给花又添了一层花。
她把剑往亭柱上一靠,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热死了。”她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茶,眼睛一亮,“这薄荷茶好,比昨儿的还清爽。”
徐美人坐在石桌对面,抿嘴轻笑,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提起茶壶,替赵琉毓又斟了一杯,腕间那枚青玉镯随着动作滑落半寸,压在腕骨上方,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
壶嘴倾斜,淡绿的茶汤注入杯中,薄荷的清香混着泉水的甘甜,在亭中弥漫开来。
“尝尝新晒的野薄荷茶。”徐美人声音轻软,“昨儿在栖云轩后墙根采的,晒了一上午,午后刚好收进来。
比前日的少了些涩味,你尝尝。”
谢书筠从栏杆上翻下来,坐到石凳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凉,带着薄荷特有的微苦,随即回甘,从喉咙一直润到心里。
她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将茶盏搁下,拈起一块椒盐酥啃了起来。
雪团儿卧在石凳上,蜷成一团白色的毛球,尾巴搭在谢书筠膝头,偶尔甩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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