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暮色渐浓。
连枝灯尚未点燃,殿中光线昏暗,只有窗棂漏进的几缕残阳,在金砖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暗影。
皇后捏着那封家书,信纸微微发颤,信中族老的笔迹端端正正,写着“望娘娘关切王氏女,切莫忘了家族利益”。
“蠢货。”皇后将信纸拍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伸手抓起茶盏,猛地摔在地上,碎瓷飞溅,“本宫抬举余氏是为着龙胎,王语芙倒敢告本宫一状!
王家养出这样的蠢货,还有脸来质问本宫?”
她胸口起伏着,护甲在案面上划出一道道细碎的痕迹,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王家的荣宠?
他们眼里何曾有过本宫!
当年昭儿夭折,族里立刻挑了三个旁支女儿备选,怕是连本宫哭都没哭完,她们的名册就已经递到尚宫局了。
如今倒来跟本宫讲家族利益?”
松月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凉茶:“娘娘息怒。
谦小主年轻气盛,哪里懂得娘娘深谋远虑?”
她顿了顿,眼风扫过案上那封家书,“静御女昨夜已用了坐胎药,眼下正是要紧时候,九成宫车马劳顿反倒误事。
留在宫里安生养着,才是正经。”
皇后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面色稍缓。
竹霜也上前几步,低声道:“奴婢瞧着,谦美人既这般想去,便让她去。
行宫暑热,保不齐有人心思浮躁,多生事端。
娘娘留守宫中,无人看顾她,倒叫她自己去碰碰钉子,也让谦小主见见风雨,知道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地嗤笑出声,那笑声冷冷的,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本宫倒要瞧瞧,离了本宫,她自己能扑腾出什么水花。”
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家书,眼底闪过一丝厌弃,伸手拈起信纸,凑到烛火边。
火舌舔上纸角,慢慢吞噬了那些端端正正的字迹,纸页卷曲、发黑、成灰,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散在暮色里。
“告诉余氏,”皇后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阴鸷,“这些日子好生在朱墨斋‘静养’,本宫的指望,可都在她肚皮里了。”
松月与竹霜齐声应道:“是。”
戌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立政殿三十六盏莲纹宫灯次第燃亮,橘黄色的光晕将百鸟朝凤毯照得煌煌如昼。
每逢初一十五,帝后必得同寝的祖训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尺,谁也越不过去。
皇后卸了朱冠,青丝如墨瀑般垂落肩头,铜镜中映出一张卸去妆容的脸,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和。
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目光透过铜镜望向身后正在翻名录的李缜。
“九成宫避暑诸事已备妥,随行妃嫔臣妾拟了单子,陛下过目。”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贯的端庄。
李缜指尖掠过青玉案上的名录,随意扫了几眼,淡淡开口:“皇后费心。
辛苦你留守宫中,暑热难耐了。”
皇后放下玉梳,转过身来,温和地笑了笑:“臣妾身为皇后,自当管理好六宫,留守本是分内之事,谈什么辛苦。”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体恤,“那些带孩子的都该去松快松快。
还有陈贤妃妥帖,可协理行宫事务,陛下有事只管吩咐她。”
李缜“嗯”了一声,目光继续在名录上滑动。
皇后端起案上的杏仁酪,轻轻搅了搅,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母后前些日子特意嘱咐,要带着和美人……”
李缜轻笑一声,那笑意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母后惯会安排。”
他的目光扫向名录中“谦美人”三个字,指尖微微一停。
皇后立刻截住话头,丹唇勾出慈和的弧度:“谦美人活泼,陪陛下解闷正合适。”她将温好的杏仁酪递到李缜手边,语气自然而随意,“其余人选,但凭圣意。”
李缜端起杏仁酪饮尽,搁下碗:“宜宝林调得一手好冰饮,带上。
丽婕妤的胡旋舞也鲜亮,解闷正好。”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顿在“婉才人”三个字上,语气沉了几分,“她有孕不宜奔波,留在宫里。
皇后定要替朕守稳这胎。”
说完,他站起身来,径自走向床榻。
皇后接过名录,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端庄的模样。
她垂下眼,声音温和得没有一丝破绽:“皇嗣为重,臣妾明白。”
她放下名录,跟了过去。
帐外,竹霜轻手轻脚地上前,银剪剪断烛芯,“啪”的一声轻响,灯火暗了半截。
纱帐垂落,遮住了榻上两道交叠的身影,烛影摇红,满室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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