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鎏金漏刻滴答,冰雾在沉默中弥漫。
陈贤妃忽地抬眸,望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穿着浅碧宫装、眉目清冷的宫女:“雪映。”
“奴婢在。”雪映应声上前,步履轻悄无声,眼底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兰林殿那边,”陈贤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森然,“如何了?”
雪映微微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
“回娘娘,一切都在稳步进行。
尚食局大吉殿冰窖的管事刘公公很是‘用心’,每日送往兰林殿的冰砖,十块里必有两块嵌着‘红莲纹’。
婉小主畏暑,冰用得勤,尤其镇安胎药和酸梅汤,时辰都卡得极准。
那药性慢,却最是稳妥,如今脉象已显滞涩之象,只待最后一击。”
陈贤妃满意地颔首。
“皇后不是想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么?
本宫偏要这把火,在她眼皮底下,烧得又猛又烈!”
她盯着雪映,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凌:
“听着,本宫要在九成宫,在荔枝宴最热闹的时候,听到宫里传来的‘喜讯’——婉才人,不幸滑胎,龙种不保!”
雪映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沉静:
“是,奴婢明白。
冰窖那边会确保最后几日‘红莲冰’的分量加倍,再配合些‘意外’的引子……
婉小主身边那个叫锦瑟的丫头,对冰饮时辰最是执着,是个好‘帮手’。”
陈贤妃唇角终于勾起一丝真正带着快意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很好。
皇后不是最看重她那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名声么?
不是抬举本宫协理,想隔岸观火么?”
她端起手边冰透的薄荷饮,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映出她眼底的寒光。
“本宫倒要看看,她留守坐镇的中宫地界上,陛下寄予厚望的皇嗣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她王清珞,如何向陛下交代?
如何向太后交代?
这‘吃不了兜着走’的,究竟是谁?”
她将杯中薄荷饮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浇不灭心头那簇复仇与权欲交织的毒焰。
“去办吧。”
陈贤妃挥退雪映,目光重新落回行宫舆图上,指尖点在“风荷水殿”处,仿佛已预见不久后,九成宫荔枝甜香弥漫之时,从长安宫方向传来的那声惊天霹雳。
殿内寒气更重,那盘冰镇的荔枝,甜香里也仿佛渗入了血腥。
秋澄垂手侍立,只觉得脊背爬上一股寒意。
贤妃娘娘这局棋,落子无声,却步步见血,直指中宫心脉。
兰林殿内,冰裂纹瓷缸里湃着的薄荷叶随水波轻漾,驱不散满室沉水香裹着的暖意。
孟太医收回搭在锦帕上的三指,额间细汗被鎏金烛台映得晶亮:“回陛下,婉小主脉象流利,如珠走盘,胎气稳固。
只是……”
他略一沉吟,“小主体质偏燥,内里稍显火旺,暑气侵扰易生烦渴,需得注意用冰避暑,饮食也宜清淡些。”
锦瑟捧着盛满冰块的琉璃盏近前,碎冰撞击声清泠。
婉才人斜倚在鹅羽软垫上,霞影纱寝衣下小腹尚平坦,指尖却无意识地护着那处。
闻听太医此言,她唇角微弯,带着初为人母的羞赧与笃定:“孟大人放心,尚食局送的酸梅汤都是镇足了时辰的,妾不敢贪凉。”
李缜坐在榻边,玄色常服的龙纹暗绣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他执起婉才人微凉的手,拇指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
“胎像稳固便好。”他声音低沉温润,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只余下纯粹的关切。
目光落在她依旧清丽的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阿妧。”
那未出阁时的小字从帝王口中唤出,裹着蜜糖般的亲昵与珍重。
“若非你这身子,孩子还不足三月,实在怕那舟车劳顿惊扰了你们母子……”
一声轻叹,另一只温热的大掌已隔着轻薄的霞影纱,极其温柔地覆上那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珍视得如同捧着稀世琉璃。
“朕是真想带你去九成宫,看看那百年荔枝树挂果的盛景,尝尝岭南新贡的蜜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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