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庆殿内,已是午后。
李缜独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明黄绢帛,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他望着那绢帛上尚未写完的字,眉头紧锁,眼底的乌青在烛火下显得愈发深重。
他搁下笔,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向这空荡荡的殿宇倾诉:
“杨晋和韩仲卿,皆是寒门出身,亦是朕的肱骨之臣。”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早朝时那两个老人跪在殿中的模样——
一个鬓发斑白,红着眼眶为女儿讨公道;一个身形瘦削,伏在地上求他留女儿一命。
他们都是陪着他走过那些艰难岁月的人,在大世家把持朝堂的时代,是他们一步一步支撑着他的改革和抱负。
“当年世家大族势大,他们也为朕的宏图大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如今,韩昭容和宜充媛的事,朕真是左右为难。”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张未写完的旨意上,声音低了下去:
“谋害皇嗣,本应赐死。
但韩爱卿……言辞恳切,求朕留下爱女的性命。
朕又怎么忍心拂了他的意?
何况,对于韩予熙……”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他想起韩予熙初入宫时的样子,温婉安静,像一株不争不抢的兰草。
她陪着他度过了不少寂寂长夜,从来不曾给他添过麻烦。
就算她真的做了错事,他也终归是不忍心的。
他重新提起笔,笔尖落在绢帛上,终于写下了最后几行字。
“韩昭容谋害皇嗣,罪无可赦,念其养育四皇子有功,着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寒月轩,了此残生。”
他搁下笔,将绢帛卷起,递给常喜:“传旨六宫。”
常喜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吹遍了六宫的每一个角落。
蓬莱殿内,陈贤妃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秋澄低声将旨意禀报完,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又翻了个身。
韩予熙是死是活,于她而言,都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已经落下无用的棋子。
观风殿内,张德妃正在陪大皇子李怀瑜温书,听了消息,她手中的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落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只低低说了一句:“养了这些年,终究还是落了这样的下场。”语气里有几分感慨,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集仙殿内,裕修容正坐在窗前饮茶,听了银雪的禀报,她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笑意不深不浅:
“韩予熙也算是走到头了。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初绽的腊梅上,像是透过那几朵花在看更远的地方。
流云轩内,明充仪正抱着六皇子喂奶,荣婕妤坐在一旁绣东西,听到消息,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明充仪低下头,轻轻拍了拍襁褓中熟睡的煦儿,低声道:
“婉昭容这个人,我虽与她往来不多,却总觉得她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荣婕妤放下绣绷,轻轻叹了口气:“这宫里,谁又像会做这种事的人呢?”
飞霜殿内,丽昭仪正在挑拣新送来的首饰,听到消息后嗤笑了一声,把一支赤金簪随手丢回妆奁:
“韩予熙那个软性子,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敢说,竟敢害人落胎?
也不知是被人当了刀使,还是真有这胆子。”
她嘴上说着,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昭容又少了一个,她的路又宽了一寸。
大吉殿内,清充容正在教大公主李令鸾写字,听到秋澄来禀报,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低头继续看阿鸾描红。
阿鸾抬头问了一句“四弟弟怎么办”,清充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陛下会安排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垂在阿鸾的笔尖上,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长安殿内,谢书筠正在看澄儿和澈儿搭积木,紫苏将旨意念完,她便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两个孩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寒月轩冷,但愿她能熬得住。”紫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朱阑轩内,赵琉毓正在院中练箭。
宫女祥安跑来说完消息,她手中的箭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搭上弓弦,“咻”地一声射了出去,正中靶心。
她把弓放下,望着远处的天空,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宫里,好人坏人,谁又分得清呢。”祥安不敢接话,只默默地递上了一块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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