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无计还坐在镇子口。
夜郎七走了,花痴开走了,那些归墟会的会众也走了。
就剩他一个人,对着那张破桌子,桌上还搁着那三颗骰子。
风一吹,骰子骨碌碌滚了一下。
他看着骰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就没活明白过。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归无计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爹是开赌坊的,小赌坊,三张桌子,一副骰子一副牌九,撑死了再摆张麻将桌。
来的都是街坊邻居,输赢不大,图的是一乐。
他爹那个人啊,没什么本事,就一点好——心善。
碰见输光了家里钱的,他会偷偷塞回去一点,说“下次别来了”。
碰见赢了钱高兴的,他会留人家喝杯茶,说“稳着点花”。
归无计那时候七八岁,坐在门槛上看他爹招呼客人,觉得这世上最好的地方,就是自家这个破赌坊。
后来他爹死了。
死在赌桌上——不是自家的赌桌,是外头的。
被人设局,输光了家产,赌坊也赔进去了。
他爹那人好面子,想不开,当天晚上就在赌坊后头的槐树上吊了。
归无计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他说,爹的身子挂在树上,风一吹,晃啊晃的。
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很久,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伤心。
是那种伤心,太大了,大到哭不出来。
从那以后,归无计就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恨赌。
恨所有的赌。
恨骰子,恨牌九,恨一切跟赌有关的东西。
但他又离不开赌。
因为他只会赌。
他爹教了他一身的赌术,他不用这个吃饭,就只能饿死。
所以他就成了一个很矛盾的人——一边用赌术吃饭,一边恨赌术。
一边靠着赌局活命,一边盼着赌局消失。
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么拧巴。
你恨什么东西,偏偏离不开它。
你越想挣脱,它缠得越紧。
归无计在赌坛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脏事。
出千的,设局的,逼死人的,卖儿卖女的——赌场里头,什么肮脏事都有。
他越看越心寒,越看越觉得,赌这个东西,就是人心里头最黑的那一块。
赢了的人想赢得更多,输了的人想翻本。
赢赢输输,永远没个尽头。
到最后,不管赢了还是输了,都是一个下场——被赌吃掉。
既然这样,那赌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归无计想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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