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八讲天道博弈,说众生皆棋子,赌术应当超脱善恶,只管输赢胜负。
那一战虚空岛,他以痴道破天道,才明白,天道无情,可人间有情。
于是归来之后,他立下盟规,整顿赌坛,禁止以人命做赌注,不许设局坑害普通百姓,不许仗赌术掠夺人家家产。
他想要建立一套人道的秩序,不让后世之人,再重演父亲花千手那般悲剧。
可今日归墟会又抛出来另一套道理:规矩亦是枷锁,不如尽数打碎,归于虚无。
天道、人道、虚无道,三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摆在江湖的面前。
花痴开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归墟会说,道义是枷锁,善恶是虚妄。
这话,一半是蛊惑,一半,却是世间真实的苦楚。”
此话一出,阿蛮一愣,张口想要争辩,又硬生生忍住。
“这些年,我们看得太多。
天局掌权之时,有权有势之人,拿万千百姓的命运当做赌资,多少人家妻离子散,流落街头。
弈天会高居虚空岛,视凡俗众生为棋盘上的棋子,任意取舍,从不顾及人间悲欢。”
“许许多多江湖中人,被权势、被骗局碾碎一生。
他们看透掌权者口中那一套仁义道义,全是嘴上说辞,心中便生出绝望。
既然正道护不住普通人,那不如一切尽数毁灭,输赢随心,什么善恶道义,统统抛却。
归墟会,便是抓住了这份世间的苦,才蛊惑了那么多失意之人。”
红袖上前半步,轻声道:“那难道,规矩盟规,果真是枷锁吗?”
花痴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脚下满地狼藉。
碎牌、断骰、沾染血迹的纸牌,这便是打碎一切之后留下的景象。
“枷锁,从来不是规矩本身。
枷锁,是人心的贪婪与狂妄。”
“规矩本身,是用来约束恶人的。
可若是执掌规矩之人,心存私欲,拿盟规当做打压异己的工具,那再好的戒律,也会变成枷锁。
天局也曾立下过一套赌坛法度,弈天会也讲过高深的道理,可掌权者心坏,法度便沦为作恶的幌子。”
“可若是因为有人拿道义作恶,我们便把道义本身一并丢掉,把善恶全部视作虚妄,那世间便只剩下弱肉强食。
强者肆意玩弄弱者,赢者随心所欲毁灭一切。
那不是解脱,那只是把人间变成一座更大的赌场,人人皆在其中互相撕咬,永无宁日。”
阿炳微微点头,轻声道:“如此说来,天道不可取,虚无亦不可取。
那我们所求的人道,又该是什么模样?”
花痴开抬眼,望向远方沉沉落日。
残阳落向江水,半江赤红。
“何为正道,我不敢说我已经全然看透。
我花痴开,也会犯错,也会迷茫,我不敢自称便是真理。”
这话,说得在场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世人皆奉他为赌神,以为赌神便是无所不知,所言即是金科玉律。
谁能想到,他会当众坦言,自己亦会迷茫,自己也未必全然正确。
“当年我师父夜郎七,教我千算,教我熬煞,教我千手观音。
我父亲花千手,一身赌术冠绝天下,心中存一份仁侠。
他们二人,都未曾说过自己掌握世间唯一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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