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细细咀嚼这番话。

阿炳轻声接话：“赌术本身无善恶。

骰子不会害人，牌九不会害人，害人的，是人心的贪。

千算可用来博弈论道，亦可用来谋财害命。

熬煞可以磨砺心志，亦可让人偏执疯狂。

本事握在人手上，分寸，却要人心自持。”

红袖缓缓补充：“赌坛联盟管得住赌坊，管得住庄家，却管不住每一个人心中的贪念。

盟规是外力，人心的尺度，终究要靠自己守住。”

设摊汉子垂头丧气，知道今日再无周旋余地，只能招呼两个手下，收拾木桌、骰子、铜钱，灰溜溜撤掉赌摊。

花痴开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息。

杀一个恶徒容易，可根除世间贪念何其艰难。

归墟会覆灭，弈天会解散，天局烟消云散，可只要人心中贪念尚存，就永远会有人铤而走险，摆下私局，坑骗旁人。

盟规高悬，望潮楼公审威慑四方，可总有人心存侥幸，躲在街巷角落，重操旧业。

“师父，这一处了结，可花夜国万千街巷，不知还有多少这般暗摊。”阿炳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

花痴开缓缓点头：“所以只靠联盟几个人，远远不够。”

他转头看向阿蛮、阿炳与红袖：“阿蛮，你带着一部分联盟人手，分派到各个城池街巷，巡查私设赌摊，遇有施展千术坑害百姓的，按盟规处置。

阿炳，你听觉敏锐，若是遇上暗中做手脚的赌局，你去分辨千术诡计。

红袖，你牵头，把盟规抄录成册，送往各个城镇，张贴市井，让寻常百姓，也能读懂戒律，知晓何为可为，何为不可为。”

几人齐齐应下。

秋风穿过巷子，卷起地上枯黄落叶，悠悠打转。

一行人离开巷口，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

一路之上，见过百姓家中孩童玩骰子嬉闹，分糖果做彩头，欢声笑语，并无半分铜臭；也见过偏僻胡同，隐隐有偷偷聚赌的动静，被巡逻的联盟弟子驱散。

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洒遍满城屋舍。

几人寻了一处临江茶摊，坐下来歇息。

茶博士端上几碗热茶，热气袅袅升腾。

江面上，晚归的渔船缓缓划过水面，渔歌远远飘来。

红袖捧着茶碗，望着滔滔江水，轻声说道：“立下规矩容易，守住人心最难。

今日处置了一个赌摊，明日还会有新的人冒出来。”

花痴开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

半生风雨，历历在目。

幼年夜郎府严苛苦训，一心只为复仇；行走江湖，连战各路赌坛高手；挫败司马空、屠万仞，覆灭天局；虚空岛对峙弈天会，了结夜郎七、夜郎八兄弟三十年恩怨；决战归墟主，击碎虚无疯道。

他赢过一场又一场惊天动地的豪赌，赌性命、赌恩怨、赌天下赌坛的命运。

可直到今日，行走市井小巷，才真正明白，真正的道，不在天地为桌的盛大赌局，而在这烟火人间的分寸之间。

“是啊，难。”花痴开缓缓开口，“当年我以为，只要打赢所有敌人，天下便太平。

后来才懂，击败对手，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坚守，是日复一日，守这市井人间。”

“我父亲花千手，一生赌术通天，心怀仁侠，却没能见到这一日。

师父夜郎七，执掌地下赌城半生，看透江湖黑暗，如今归隐山林，也盼着这般光景。”

“所谓痴道，不单单是痴于赌桌上的输赢。

更是痴于守住这一份人间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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