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姑娘能断国运,能知人身前身后事。”毛草灵开口,声音透过轻纱,平静无波,“可否为我一断?”
女子笑了,露出一口细白的牙:“别人问,或许不行。
夫人问……”她拍拍身旁的空地,“坐下聊?”
云锦立刻低斥:“放肆!”
毛草灵抬手制止,当真在粗布边缘坐下,与那女子相对。
隔着一层薄纱,她能清晰看到对方年轻的脸庞,和那双眼睛里不属于这个年龄、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通透与疏离。
“姑娘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往哪里去?”
“往去处去。”女子答得滑溜,随即又笑,“夫人不必套我的话。
我知道夫人是谁,也知道夫人从何而来。”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公元2023年,滨海市,明珠塔顶的旋转餐厅,车祸,对吧?”
毛草灵浑身一僵,帷帽下的脸色瞬间苍白。
那串音节,那个地名,那种描述方式……早已湮灭在二十三年异世生涯的记忆底层,此刻却被粗暴地拽回日光之下,带着陈旧的血腥气和眩晕感。
“你……”她的声音终于泄露一丝颤抖。
“我来自比你更远的地方。”女子靠回原位,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所以我知道,乞儿国,按照……嗯,按照原本的轨迹,建国八十七年而亡,亡于内乱与外患。
而夫人你,”她看着毛草灵,“史书无载,野史无名。
仿佛这二十三年,只是一场幻梦。”
河风穿过人群缝隙,吹动粗布边缘,也吹得毛草灵帷帽上的轻纱微微晃动。
周遭的市井喧闹似乎瞬间退得很远,只剩下女子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字字敲在耳膜上。
“你说……原本的轨迹?”毛草灵强迫自己稳住声音,“何谓原本?
既已改变,何来轨迹?”
“问得好。”女子赞许地点点头,眼神却有些悲悯,“蝴蝶翅膀可以掀起风暴,但风暴终究会平息。
个人的力量,在历史的长河里,或许能改变一朵浪花的形状,却很难扭转整个河流的走向。
夫人推行新政,发展工商,改良农具,整顿吏治,使乞儿国富兵强,四海宾服。
这盛世,至少可续百年。”
“那你为何又说,国祚不过百年?”
“因为‘变数’不止你一个。”女子目光投向集市上熙攘的人群,投向更远的、看不见的时空,“你能来,别人也能来。
你能改变,别人也能改变。
或者,根本不需要外来者,内部的腐化、天灾的考验、继承人的庸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大厦将倾,不过顷刻。
百年,已是乐观估计。”
毛草灵沉默良久。
她想起朝堂上那些渐生懈怠的老臣,想起皇子们暗地里的较劲,想起边疆偶尔传来的不驯消息,想起国库丰盈后,内府开支日益奢靡的苗头……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也在竭力调整、遏制。
但就像治理这条大河,疏浚了一段,上游又有泥沙淤积。
“那我呢?”她问,声音很轻,“如晨露消散?”
女子看着她,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些。
“我不知道。”最终,她诚实地回答,“我的‘知识’里没有你。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
或许你会一直在这里,直到生命的尽头,成为这片土地真正的传说。
或许……在某一个节点,你会回去,回到你来时的世界,这里的一切,真的变成大梦一场。
也或许,”她顿了顿,“会有别的安排。”
这话等于没说,却又似乎说尽了所有可能。
毛草灵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荒谬的虚空。
二十三年殚精竭虑,生死搏杀,爱恨纠缠,筑起的巍峨高墙,在这女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仿佛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显出它是沙垒的本质。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碰巧遇上,随口一说。”女子耸耸肩,那动作又是极陌生的随意,“也许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错位’的人。
看着另一个错位的人,总忍不住多说两句。”她站起身,拍拍衣裤上的尘土,“夫人,盛世不易,守成更难。
但无论如何,这二十三年,是你实实在在活过的,改变过的。
至于未来……”她笑了笑,“未来还没来呢。”
说完,她开始收拾那块粗布,炭笔随便卷了卷塞进怀里一个样式奇怪的小包,竟是要走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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