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杬平静地吩咐道:“你去传朕口谕,今后凡涉军国重务,仍需经原辅政流程;麦福可理常事,不得擅改祖制。”
“奴婢领旨。”
赵虎叩首,恭声说道。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
乾清宫暖阁内的药味似乎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朱佑杬未等传膳,便命人请蒋冕、毛澄、王琼三位辅臣入内。
不同于平日召对时的君臣分列,他特意让人撤去了御案前的跪垫,换上了三把紫檀木椅,又命太监奉上了温热的参茶。
待三人谢恩落座,这位年近六旬的帝王才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缓缓从病榻上挪到椅上。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只是眼底布满了熬夜与病痛交织的红血丝。
“三位先生,朕今日召你们来,乃是为了一件家事。”
朱佑杬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家常般的温和。
蒋冕等人闻言,连忙起身要跪,却被朱佑杬抬手止住,道:“坐着,都坐着。
朕身子不中用了,你们也跟着受累,若再行大礼,朕心里更不安。”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目光依次扫过三位老臣的脸庞,语气里满是恳切与自责。
“太子提拔麦福之事,朕已尽知。
说到底……是朕教子无方。”
说到此处,朱佑杬轻轻叹了口气,胸口随之起伏,一阵压抑的咳嗽涌上喉头。
“陛下言重了。”
蒋冕三人急忙躬身行礼,齐声道:“是臣等辅佐不力。”
“武宗皇帝托位于朕,托付江山于诸卿,本是要我们共同护佑新君成长。”
朱佑杬强忍着咳意,用手帕掩住口鼻,待平息后才继续道:“如今太子在制度面前生出轻慢之心,朕身为父亲、身为皇帝,难辞其咎。
此后必严加约束,绝不再让他凭意气行事,辜负了诸位先生的苦心。”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放低了帝王的姿态,将太子的“失当”归咎于自己的“失教”,既给了辅臣们足够的体面,也巧妙地将“父子矛盾”转化为“君臣共治”的共识,维护了制度的尊严。
蒋冕眼眶微红,再次拱手道:“陛下言重了!
太子聪慧仁厚,臣等亦有规劝不力之责。”
毛澄与王琼也纷纷表态,言辞间再无之前的锋芒,只剩下心疼与感佩。
朱佑杬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待三位辅臣退下后,他立刻命赵虎将毛澄等人此前联名所上的《论内廷铨选宜遵祖制疏》重新誊抄一份,用的是上等的宣纸,字迹工整如刻。
随后,朱佑杬亲自提笔,在奏疏首页的空白处写下批注。
彼时他的手已抖得厉害,每写一个字都要停顿片刻,气息也随之急促。
赵虎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着纸页,生怕墨迹洇染。
朱佑杬写得很慢,所以笔画还算遒劲有力。
“制度之重,重于泰山。
汝当朝夕省览,勿忘初心。”
写完最后一个“心”字,朱佑杬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像是在触摸朱厚熜的脸庞,又像是在触摸他与朱厚照当年共同走过的岁月。
“送去东宫书房,就放在太子每日必读的《大学》旁边。”
这是一次妥协,也是一次无声的教诲。
他用自己的病躯和帝王的谦卑,为儿子兜住了这次冒进的后果,也为朝臣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可朱佑杬心里清楚,朱厚熜此举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对“诸政事先禀太子然后奏闻”这一流程的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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