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亲自送至门外，目送郑太后的仪仗远去，才转身回到暖阁。

这一次，他没有再发脾气，也没有再陷入自我怀疑。

朱厚熜走到御案前，稳稳地坐下，重新拿起那份兵部塘报，细细翻阅。

这次他看到的不再是失败与屈辱，而是需要被揪出的蛀虫、被整顿的环节、被替换的人选。

朱厚熜沉思片刻后，提起朱笔，在塘报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

“着锦衣卫陆炳即刻彻查镇远号情报泄露一案，凡涉此事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严审，绝不姑息。”

“着吏部会同兵部，对东海水师各级将领、沿海地方官员进行全面考核，凡有渎职、贪墨、通敌嫌疑者，即刻革职拿问。”

“着户部重新核算水师粮饷拨付明细，严查克扣挪用之弊，确保每一两银子都用在刀刃上。”

“另，着内阁重新议定与圣明贸易事宜，选派清廉干练之员主持，杜绝官商勾结、中饱私囊之弊。”

写完最后一笔，朱厚熜放下朱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推行嘉靖新政的这条路还很长，也很难。

但他不会再因为一次跌倒就怀疑自己走过的路，也不会再因为几个蛀虫就否定整个天下官员。

铁杵磨成针靠的不是铁杵，而是磨杵的人。

而他身为大明天子，只能做那个磨杵的人。

哪怕磨断千根铁杵，也要把这积弊深重的大明，磨出一根能刺破黑暗、护佑苍生的针来。

大半个月后。

傍晚。

乾清宫东暖阁。

嘉靖皇帝朱厚熜端坐在御案之后，内阁首辅张璁、兵部尚书王宪、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三人躬身站着。

“臣奉旨彻查镇远号情报泄露案，历时二十三日，暗访宁波、台州、福州三地船厂、水师衙门及沿海商埠，现已查明：泄露镇远号吃水深度、转向半径、锅炉检修周期等核心机密者，乃东海水师参将陈世科、宁波府通判赵文礼以及闽商林振海三人合谋所为。”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双手呈上。

“陈世科身为水师参将，掌管镇远号日常操训与维保记录。

嘉靖十四年十月，他以‘家母病重需银买药’为由，向林振海借银三千两。

实则其母并未生病，这笔银子被他用于偿还赌债。

作为交换，他将镇远号的维保手册副本、航行日志摘要抄录后，通过赵文礼转交林振海。”

“赵文礼身为宁波府通判，分管海防文书往来。

他利用职务之便，将陈世科提供的机密文件夹带在例行上报的‘海防月报’中，以‘公文传递’名义避开驿站盘查，送至福州林振海的商号。

事后，林振海以‘孝敬地方官’为名，向赵文礼行贿白银五千两、苏绸二十匹。”

“林振海表面经营茶叶、瓷器生意，实则长期与倭寇头目汪直、徐海勾结，垄断对倭走私贸易。

他拿到镇远号情报后，立即派人乘快船送往倭寇巢穴双屿港，换取汪直承诺的‘明年独占生丝出口配额’。

此外，他还向陈世科、赵文礼许诺，待倭寇击败明军后，将分给他们双屿港走私利润的一成。”

“臣已派缇骑将三人及其家眷、亲信共二十七人全部拿获，搜出赃银一万二千两、伪造的海防文书三十七份、与倭寇往来的密信十二封。

人证物证俱在，无可抵赖。”

陆炳说完这番话，暖阁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王宪的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臣……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陈世科乃臣亲自提拔，赵文礼亦是臣举荐至宁波任职，臣未能识破其奸，致使朝廷利器蒙羞，水师将士枉伤，臣愿领一切责罚！”

“至于你的责罚，朕先记下，暂不追究。”

嘉靖皇帝朱厚熜的目光落在王宪身上，并未愤怒，而是平静地说道：“朕问你，除了这三人，水师上下还有多少人的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王宪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道：“臣……臣即刻会同陆炳，对东海水师所有千户以上军官、沿海府县分管海防的文官进行全面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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