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尊重她的每一个决定,送她所有独一无二珍贵的东西,为了她翻墙、绝食、挡刀,放一场能让全上海看见的烟花,带她去见他的家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
他那样的出身,本该安安稳稳地活在那座庄园里,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过一辈子连风雨都沾不到边的日子。
但他没有。
他自己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笼子外面的东西,看到了那些逃难的人、被征走的田、那些直不起腰的穷人,看到了她歌里写的那些事,然后他没有退回去。
她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今天是第十三天了。
还有两天。
如果雪姨和爸爸不回来,尔豪一定会强硬地带着全家离开上海。
她相信尔豪做得出来,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事的人了,他肩上扛着东西,他急,她看得出来。
只有她一个人坚持留下,不够。
雪姨,你们要快回来。
一定要安全回来。
她又想起自己。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尔豪带着大家走,她必须想办法留下来。
那份名单、那些歌、那条还没有走完的路,那些只认她的面孔——她不能走。
她走了,那条线就断了。
可她没有办法把这些说出来。
只会徒增烦恼。
她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页谱纸上。
"明昊,你看,古往今来,这片土地上换了那么多政权,"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对那页空白的谱纸说话,"每一次改朝换代,从来不是因为坐在上面的人突然变好了。
是因为底下的人被压到再也直不起腰的时候,他们只能站起来,把压着他们的东西掀翻。
"
陈明昊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依萍,你说的不错,人被压迫久了,不是死去就是反抗……”接了一句:"古往今来,战乱灾荒,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苛捐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身居上位的人,哪会看不见脚下遍地苦难。”
“他们心里都明白,只是他们总觉得,靠着刀枪牢狱,就能够把一切不满全部压下去,坐在上面的人哪一个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
他们知道,但他们觉得压得下去。
"
"可压下去了吗?
"依萍说,声音里没有问号,像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答案,"没有。
每一次都翻上来了。
"
陈明昊沉默了。
依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手边那页谱纸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现在也是这样。
他们一边跟日本人谈和平,一边又象征性地抵抗着,前线在丢城失地,后方在争权夺势。”
“他们只顾争地盘,只顾自己手里的权势家里的财富,我见过那些从乡下逃到上海来的人,田被征了,粮被抢了,儿子被抓了壮丁,家里只剩老人和孩子。
他们在上海街头讨饭,站在租界的边上,温饱都混不上,眼巴巴地看着里面的人穿着西装旗袍灯红酒绿……"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克制的冷:"我们跑场的时候,在闸北见过从那边来的人。
他们说起自己待过的地方,眼睛里有光。
他们在田里分到了地,孩子有书读,村子里不再有人被抓丁。
那些地方不打仗的时候,日子是能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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