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姑娘,元兄,”他的声音很轻,在茶楼雅间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飘忽,“你们知道,对于悬天国大多数孩子来说,坐在那里‘看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图卷’,意味着什么吗?”
不等两人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意味着要放弃和小伙伴们掏鸟窝、捉迷藏的乐趣,要忍受枯坐时腿脚的酸麻和心里的烦躁,要一遍遍看着那些明明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全然不懂的线条和符号,要对抗脑子里不断冒出来的‘出去玩吧’‘好无聊’的念头。
一天,两天,或许可以靠长辈的棍棒和呵斥坚持。
一个月,两个月呢?
一年呢?”
“没有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没有‘不修炼就会死’的恐惧,没有亲眼见过修士移山填海、长生久视带来的震撼和渴望……仅仅靠着一句‘以后能成为人上人’的虚无缥缈的许诺,要一个几岁的孩子对抗天性里的好奇、贪玩和懒惰,太难了。
而一旦过了那个最能定心的年纪,筋骨长成,心思杂了,再想回头去补那童子功,就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甚至徒劳无功。”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
“所以,悬天国不是没有功法,不是没有机会。
相反,机会就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唾手可得。
但正是因为这‘唾手可得’,因为它‘一直都在’,反而让人失去了紧迫感,总觉得‘明天再开始也不迟’。
一天推一天,一年推一年,等推到十五岁、筋骨定型、心性浮躁的年纪,才发现那条路已经变得陡峭无比,再也攀不上去了。”
“这就像……”皮应星的目光扫过茶楼雅间墙壁上装饰的一幅山水画,画中云雾缭绕,山峰隐约,“就像这画里的仙山,人人都知道山上有仙缘,山道也清晰地画在那里。
可绝大多数人,宁愿在山脚下舒适温暖的集市里流连,看着画想象,也不愿真的去踏上那条崎岖寒冷、不知尽头的小路。
因为集市里有糖吃,有戏看,有热闹可凑。
而爬山,太苦了。”
元满静静地听着。
皮应星这番剖析,比他之前想的更加透彻。
这不是资源垄断的问题,而是人性在安逸环境下的自然选择。
公开的功法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天赋,更是人心深处对安逸的眷恋和对痛苦的规避。
玄机门这一手,可谓高明至极,也冷酷至极。
它建立了一个近乎“自然选择”的体系,让绝大多数人在温柔乡中自我淘汰,只有极少数心志如铁、天赋异禀或另有际遇者,才能挣脱这无形的枷锁,走向对岸。
张栀夏也沉默了,她似乎终于完全理解了这种“难”。
那不是看不懂字的难,而是明明字都认识,却要日日年年对抗自己的本能和欲望,去走一条看不见回报的艰辛之路的“难”。
这与她自幼在龙虎门那种人人争先、道法氛围浓郁的环境,截然不同。
“皮兄,”元满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此说来,能在这样的环境下脱颖而出,进入玄机门并有所成的悬天国子弟,其心志毅力,恐怕远超常人想象。”
“所以玄机门才会成为天下第一道门”皮应星挺起胸膛骄傲的说。
元满微微颔首,但心中对悬天国和玄机门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附庸,而是一个巨大的、特殊的“熔炉”和“筛子”。
他彻底明白了悬天国的“游戏规则”。
安逸是糖衣,也是陷阱;公开的功法是希望,也是考验。
这是一个温水煮青蛙般的环境,消磨斗志于无形。
而玄机门,则稳稳地坐在对岸,等着那极少数熬过温水、自己跳出来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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