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舒回到自己院里时，已是深夜，夜色如墨，院墙上的灯笼晕开暖黄光晕，青砖路上落着细碎的灯影，他推开门，屋内早已暖意融融，几个丫鬟垂手立在廊下，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堂屋中，大伯母正坐在铺着锦缎软垫的太师椅上，手边摆着一盏热茶，身侧两个巧手丫鬟捧着布料、针线，正细细绣着孩童衣物，见他进来，大伯母缓缓起身，语气温婉却不失端庄：“这么晚才散？

灶上一直温着参汤，让丫鬟去给你端来？”

元舒摆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径直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沉得像化不开的夜色，沉默了许久 ，方才书房里元满的话还在耳畔，一千多符兵的伤亡、倭人八大家的凶名，压得他心头发沉。

好在高司马是旧识，不必费尽心机攀附，只需如实陈述淞江凶险，说清倭人一旦破城，郡城也难独善其身，想来对方不会坐视不理；至于苏策县令那边，本就是提前说好的，县尉一职早有定论，只需催他尽快落实，免得夜长梦多。

大伯母瞧出他神色凝重，轻声凑上前问：“怎么了？

景满那孩子，是不是说什么事棘手得很？”

元舒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愿让妇人跟着忧心，只缓缓开口：“没什么大碍，只是接下来要忙些，这几天，你吩咐下人把景贤、景瑶他们的衣物收拾妥当，挑轻便耐穿、料子结实的，少带些贵重摆件，够用就好。”

大伯母一怔，眉宇间掠过一丝疑惑：“收拾衣物？

要让孩子们出门？”

元舒没有多做解释，起身往内院卧房走，走到卧房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大伯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夜里吩咐下人警醒些，院门、屋门都闩紧，多加两层守卫，莫要大意，到时候你也同他们一起走。”

大伯母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慢慢涌上来，她虽不知具体凶险，却也清楚，若非事关重大，元舒绝不会这般叮嘱，当即转身唤来管事丫鬟，连夜安排下人收拾衣物，又加派了院中的守卫。

元安从正院书房出来后，没有回自己的院落，而是径直拐去了西厢的小书房，屋内早已被丫鬟提前点好烛火，烛火明亮，映得满室通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拿起狼毫毛笔，将元满交代的几家人名，一个个工整写在纸上， 王盛江、柳羽霸、霍金刚、马有保、李千裘、吴子豪、钱三才。

笔尖悬在纸上，元安盯着这些名字看了许久，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节奏沉闷，王盛江是州里王氏的人，眼界高，寻常话语打动不了，得拿倭人屠岛的实情戳他，让他看清唇亡齿寒的道理，柳羽霸，海龙会的霍金刚这两个人只要王盛江点头，他们也就连带的事，但是也要备些礼物上门一趟；还有马有保那老狐狸，面上服软赔罪，暗地里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半点不能放松警惕。

他一个个琢磨过去，把该说的话、该留的分寸，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半点不敢马虎，窗外，夜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摇曳，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他抬手召来心腹管事，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其连夜去备好礼物，以便明日之用。

元平目光落在桌上的账本上，心里却在盘算着晨曦港的防务，李子敬那人虽有几分贪心，但做事还算靠谱，加固箭楼、增添守卫、招募人手，哪一样都要花银子，可这笔钱，花也得花，不花也得花，若是省了这笔钱，倭人真从海上登岸，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到时候，元家、淞江，都得完。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的杂念压下去，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老账房手里的算盘，半点不敢分心， 元家虽是大家族，家底丰厚，可这场仗若是打起来，处处都要花钱，必须精打细算，才能撑得下去。

元景行从书房出来时，夜风正烈，吹得他身上的锦袍猎猎作响，他看向远处升起的烟花，自己游历三年，家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堂弟，已经不是在他身边打转要吃食的小胖子了。

夜风卷着寒意打在脸上，元景行收回目光，指尖攥紧，眼底满是复杂。

远处烟花转瞬即逝，恰如他记忆里那个追着自己要吃食的圆胖堂弟 ， 谁能料到，三年光阴，元满竟已能独当一面，在书房中从容布局，将元家存亡、淞江安危一肩扛起。

方才席间，元满语气沉稳、安排周密，面对倭人八大家的凶名与符兵折损的噩耗，竟无半分慌乱，这份心性，远超同龄人数倍。

元景行心头掠过一丝愧疚，自己游历归来，反倒要听昔日需自己护着的堂弟差遣，可更多的是坚定，他清楚倭人凶险，也明白元满的压力，抬手拢紧锦袍，压下杂念，转身朝后院屋里走去，脚步沉稳，明日起，他必做好铁房的事情，全力打造兵器，绝不能拖元满的后腿，为备战多添一分底气。

元景云从书房出来，脚步放得极轻。

他是二伯元安的长子，一介书生，论武不行，论谋也浅，元满把护送小辈去京都的事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最稳妥的安排 —— 他不能上阵，却能把孩子们安安全全送出去。

他没有声张，径直回了自家院子。

廊下灯笼昏黄，二伯母房内还留着一盏微光，显然还没睡熟。

元景云轻叩门扉，声音压得极低：“娘，是我。”

门开时，二伯母见他神色凝重，心先提了起来。

“这么晚了，议事出了大事？”

元景云反手掩上门，才低声道：“倭人很快就要来淞江，景满堂弟安排，家里所有小辈，明日一早就动身去京都。

我们二房的华儿、景瑞，都要走，跟大伯家的景贤、景瑶他们一起，统一出发。”

二伯母脸色微微一白，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襟：“连孩子们都要避出去…… 那你呢？”

“我也一起去。” 元景云声音平静，“我是书生，帮不上家里打仗，能做的，就是把弟妹平安送到京都别院，交给赤焰堂的充云尔堂主。

这是景满特意交代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事机要严，今晚只收拾东西，别惊动任何人，也别跟孩子们说凶险，只当是去京都小住。”

二伯母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知道，元家这种时候，每一句话都是军令。

“我晓得，这就去给华儿、景瑞收拾。”

“我跟你一起。”

元景云轻步走进里间，妹妹元景华睡得正沉，小眉头微微蹙着。

弟弟元景瑞也睡得安稳。

他只静静看了一眼，便转身帮着收拾衣物、常用的药材、几件贴身小物，一律轻便简洁，不多带半点累赘。

一切都悄无声息。

收拾妥当，他又叮嘱二伯母：“明天一早，听前院动静，跟大伯那边一起集合，不要单独先走，人多更安全。”

二伯母应声：“我省得。”

元景云这才轻步退出，掩上房门。

夜风微凉，他站在廊下，望向大伯元舒院落的方向。

虽看不见人影，却也知道，大伯那边，必然也在做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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