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伯。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突厥人,见过契丹人,也见过匈奴人的马队。
每一次见到,都意味着有人要死。
这一次,轮到他们了。
他嘶哑着嗓子,催促族人把牛车围拢。
几辆破旧的木车首尾相连,勉强围成一个圈。
女人和孩子被推到圈子最里面,男人们拿起锄头、柴刀、木棍,站在车阵的缝隙后面,手指冻得发紫,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没有人说话。
风声中,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一面巨大的鼓在不停地敲击地面。
大地在颤抖,车板上的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
一个孩子被吓哭了,母亲赶紧捂住他的嘴,把孩子按在怀里,自己也止不住地发抖。
地平线上,那股烟尘终于散开一角,露出了骑兵的身影。
密密麻麻。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契丹百夫长,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皮甲外罩着一件狼皮大氅,头顶剃得发青,只留脑后一绺长发编成辫子,随风飘荡。
他手中提着一柄弯刀,刀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个摇摇欲坠的车阵,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笑了。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带着满足,带着轻蔑,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残忍愉悦。
他回头朝身后的部下说了句什么,用的是契丹话,语调轻快,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他身后那几十名骑兵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像是在参加一场盛会。
他们不急着进攻。
因为他们知道,这群难民跑不掉。
这片旷野一望无际,最近的堡垒在百里之外,没有任何人能来救他们。
这些南人就像是被围在羊圈里的羔羊,什么时候宰,怎么宰,全凭他们高兴。
刘伯拄着拐杖,站在车阵的最前面。
他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坐下。
他看着那些契丹骑兵,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沉到骨子里的绝望。
他年轻时见过契丹人屠村。
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村子被契丹游骑袭击,男人被杀光,女人被掳走,房子被烧成白地。
他当时躲在村外的水沟里,捂着嘴,眼睁睁看着邻居家的闺女被拖上马背,哭喊着消失在地平线上。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了一个道理——落在契丹人手里,死是最好的结局。
他没想到,四十年后,这把老骨头还是要死在契丹人的刀下。
“爷爷……”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是他七岁的小孙女,从母亲的怀里挣脱出来,跑到他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爷爷,那些坏人是不是要来杀我们?”
刘伯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弯下腰,把小孙女抱起来,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怕,爷爷在这儿。”
小孙女把脸埋进他的脖窝里,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车阵外,契丹百夫长似乎看够了这场绝望的表演。
他把弯刀往空中一举,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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