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李满囤站在讲台边,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同学们……今天学‘公’字。”
他举起一块新制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工整的“公”——横平竖直,撇捺舒展。
陈砚之站在人群最后,默默看着。
黄昏,他回到指挥所,终于拆开第七封信。
信纸只有一页,背面印着小学作业纸格线。
林晚写道:
“砚之:
今日教满囤写‘公’字。
他问我:‘老师,公字底下为什么是八?
’我说:‘八个人,手拉手,就是公。
’他摇摇头,用粉笔在‘八’字中间加了一横——成了‘平’。
他说:‘公字平了,心才平。
’
我忽然懂了你为何迟迟不归。
山要清,路要平,人心更要平。
等你把‘平’字写完,我就在山口那棵老槐树下,煮一壶新茶。
——晚 1950年霜降”
陈砚之折好信,夹进随身携带的《湖南地理志》。
翻开扉页,一行褪色钢笔字赫然在目:“赠砚之兄:山高水长,唯公是守。
弟 周砚清 1946.
夏”。
他合上书,推开窗。
山风涌入,吹动桌上一张新拟的《乌龙山区教育重建方案》,末尾签名处,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陈砚”。
不是“陈砚之”。
是“砚”字本身——墨浓,锋利,带着未干的湿润。
第六章|槐树未老
霜降次日,陈砚之独自上山。
老槐树在山口迎风而立,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古卷。
树下无茶炉,只有一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三片新摘的槐叶。
他解下军用水壶,倒掉剩水,舀起槐叶水,一饮而尽。
苦后回甘。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砚清穿着便服,手里拎着个旧藤编书箱,箱盖微启,露出几本《初等算术》《植物图谱》的书脊。
“听说你把方案里‘剿匪经费’改成了‘校舍修缮专款’?”他问。
“嗯。”
“省里批了?”
“没批。
我签了字,直接拨了。”
周砚清沉默片刻,忽然从书箱底层抽出一叠纸——是七份手写教案,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每份末尾都盖着同一枚青黑校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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