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山猫摇头,“我只知道,沈校长从不说谎。
他若写‘放下屠刀’,就一定备好了让刀落地的软垫。”
他弯腰,掬起一捧雪水,洗去匕首上陈年血垢。
刃面映出两张脸:一张年轻坚毅,一张沉静沧桑。
“其实我恨过你。”山猫忽然说,“恨你穿着军装回来,恨你袖子空着,却比我更像个‘人’。”
林砚沉默片刻,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递过去。
山猫没接。
他掏出那枚铜哨,放入口中,深深吸气——
这一次,哨音终于响起。
不是嘶嘶漏气,而是清越悠长的一声“嘀——”,如鹤唳九霄,穿透雪雾,直上云层。
远处,土地庙方向,忽然传来稚嫩童声合唱: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是孩子们。
他们站在庙前石阶上,手拉着手,迎着风雪,唱着1943年的课文。
山猫闭上眼。
林砚看见,他左耳缺的那一小块,形状竟与自己左袖空荡的弧度,严丝合缝。
第六章:不归
三个月后,乌龙山小学复课。
新校舍是旧祠堂改建的,黑板上方挂着沈砚卿遗像,像框下摆着那只豁嘴搪瓷杯,盛满清水。
山猫没走。
他成了校工,每日劈柴、挑水、修补漏雨的屋顶。
左耳缺处,不知何时缀上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形铜扣——是林砚送的,背面刻着:“人字,两笔皆需支撑。”
这天放学,七岁女童追上来,仰脸问:“山猫叔叔,你真是猫吗?”
山猫蹲下,平视她眼睛:“猫怕水,可我天天挑水;猫怕高,可我常上鹰嘴岩;猫不吃素,可我只吃红薯。”
“那你是啥?”
他指着黑板上刚教的字,用粉笔重重写下:
“人”。
笔画遒劲,一撇如松枝斜出,一捺似山脊延展。
“我是——”他顿了顿,把粉笔折成两段,一段塞进女童手心,一段夹在自己指间,“和你一起,学写这个字的人。”
夕阳熔金,泼满整个山谷。
林砚站在校门口,望着这一幕,慢慢抬起左手——不是敬礼,而是轻轻拂过自己空荡的袖管。
风过处,檐角铜铃轻响。
那声音,竟与铜哨的余韵,奇异地叠在了一起。
(全文完|共3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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