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问缘由,只解下自己唯一的蓝布衫,裹住铁蛋发烫的小身子。
“我娘留下的,”她说,“她说,蓝是天的颜色,能压住火。”
宝柱低头,看见她腕骨凸起,像两枚小小的青杏。
他忽然想起继母总骂他“赔钱货”,可林晚把蓝布衫给他时,眼神像在递一捧刚扬净的麦种——轻,却郑重。
当晚,铁蛋退烧了。
宝柱把蓝布衫叠得方正,放在炕头最高处。
窗外,第一声蛙鸣刺破寂静。
第四章:晒场上的算术题
清明前后,村里晒场铺开新收的豌豆。
宝柱被抽去当记分员——因他竟能心算三十人一天的工分。
赵队长叼着旱烟袋踱来:“小子,算算,一亩地收八斗豆,三亩地够全村人吃几天?”
宝柱掰手指:“八乘三得廿四……一人一天二两,二百四十两是……”他卡住了。
林晚提着搪瓷桶走来,桶里是新煮的野菜粥。
“廿四斗是二百四十斤,”她蹲下,用树枝在晒场上画,“一斤十六两,所以二百四十斤是……”
“三千八百四十两!”宝柱脱口而出,声音震飞了麻雀。
赵队长愣住,忽而大笑,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三下:“好!
从明儿起,你跟林老师学珠算,下月队里账本,你来记!”
当晚,宝柱在晒场角落用炭条写满整面土墙:全是“3840”。
月光淌下来,数字泛着银光,像一地未收割的星子。
他摸出怀里的蓝布衫一角,轻轻擦掉一个“0”——不是错,是留白。
林晚说过:“算得清粮,更要算得清人心。”
远处,铁蛋追着萤火虫跑过场边,笑声清亮。
宝柱忽然懂了:暖春不是没有霜,是霜降之后,草尖还托得住露。
第五章:高粱莛子信
立夏前,县里来人,说要调林晚去县中学教书。
消息传开,晒场静得只剩风声。
宝柱没去送行。
他蹲在自家院角,把攒了半年的高粱莛子全剖开、刮净、浸软,编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傍晚,他抱着一只巴掌大的草编鸟,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鸟身是密实的经纬,翅膀微张,喙部衔着一枚小小的、用蓝布衫边角缝的布花。
林晚背着帆布包走来,看见他,脚步慢了。
宝柱没说话,只把草鸟递过去。
林晚接过,指尖触到鸟腹内衬——那里用炭条写着极小的字:“春在。”
她喉头一动,从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她抄的《增广贤文》:“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她撕下这页,在背面写道:“宝柱:春不在纸上,在你编的每一根莛子里。
明年开春,我回来考你珠算。”她把纸折成纸鹤,放进他手心。
纸鹤翅膀上,有她用蓝墨水画的一株麦穗。
宝柱攥紧纸鹤,抬头时,林晚已走远。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宝柱脚边,像一道未合拢的门。
第六章:春耕启犁
谷雨刚过,宝柱站在新翻的垄沟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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