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水刺骨,他闭气下沉,腰间缚着特制铜镜——镜背刻“止水”二字,镜面覆薄蜡,入水不浊。
池底淤泥厚重,龙首闸锈蚀半塌。
他撬开闸基青砖,摸到一方石匣。
匣无锁,仅以三道铜丝缠绕,正是“解连环”结法。
他左手逆旋三指,铜丝无声滑落。
匣中无尸骨,无密信,唯一面青铜鉴,鉴面平滑如初,鉴背铸铭:“照见千帆,不见一舟。”
他举镜对准幽暗水光。
镜中倒影却非己容——而是十六岁的少年顾千帆,跪在临安府衙堂前,头顶悬着尚方宝剑,身后是被枷锁拖走的教坊司众人。
堂上判词犹在耳:“顾氏子千帆,知情不报,革除功名,永不叙用。”
可镜中少年忽然抬眼,直视镜外的他,唇形微动:
“你替他们顶罪时,可想过自己也是囚徒?”
顾千帆心口剧震,呛入一口冷水。
他猛抬头,镜面水波荡漾,倒影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不同年岁的自己:扬州卖茶的少年、皇城司执刀的鹰犬、雨夜放走赵盼儿的黑衣人……所有影像齐齐开口,声音叠成一句:
“你一直在追一个不存在的凶手——因为凶手,是你亲手放走的良知。”
他猛然上浮,破水而出。
雪已停,月光清冷。
池畔柳枝垂落,一根枯枝上,系着半截褪色红绫,在风中轻轻打转,结法仍是“解连环”。
而绫尾,缀着一枚干枯银杏果。
(本章字数:403)
第四章:教坊旧院,无名碑
翌日拂晓,顾千帆叩开已荒废十年的汴京教坊司旧院。
朱漆剥落,门楣歪斜,唯院中一棵银杏树虬枝如盖,满树枯叶簌簌而落。
他推开西厢房门。
尘灰飞扬中,一架蒙尘琵琶静卧案上。
他拂去琴囊,拨动琴弦——无声。
再拨,仍哑。
案角压着半张残谱,墨迹漫漶,唯末句清晰:“……梦华散尽,唯余一‘无’字,可镇魂。”
他忽然忆起赵盼儿曾言:“‘无’字,是‘舞’字去‘舛’,亦是‘武’字去‘止’。”
——舞者去舛,方得自在;执戈者去止,方为仁武。
正此时,院外传来稚嫩童音:“顾叔叔,您找这个么?”
七岁女童踮脚递来一块青砖。
砖面刻着模糊字迹:“无名碑”。
砖缝里,嵌着三粒银杏籽。
顾千帆蹲下身,平视女孩眼睛:“谁教你来的?”
女孩眨眨眼:“一个穿素衣的姐姐,说她叫‘无名’,还说……您欠她一首没弹完的《渔舟唱晚》。”
他心头一颤。
那夜临安码头,他奉命缉拿逃籍乐伎,却见一素衣女子抱琵琶跃入江中。
他纵身相救,只捞起半截断弦与一枚银杏叶。
女子沉入水前,将琵琶塞入他怀中,低语:“顾郎,替我听完它。”
他从未拆开琴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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