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二年,公元1543年,九月二十四日。
筑后川的秋风,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凉意,也吹散了弥漫在两岸长达数月之久的血腥。
随着山名家那面绣着竖二引两家纹的大旗,在各处阵地缓缓后退,这一场席卷北九州的战火,也终于暂时迎来了它的休止符。
为了不耽误领内至关重要的秋收,以及后续裸麦的播种,山名义光于九月二十日,正式下达了休战暂缓令。
而大友家也为了表示配合,同样下达了休阵的命令,双方沿着边境线暂时后撤十公里,空出了一片缓冲地带。
而在筑后国,军师长景前门的偏师,鬼冢左近率领的一万多人的主力,也开始缓缓后撤。
除了留下3000人的主力赤龙备防守各城,以及在筑后国和丰前国的边境驻守了一支一千人的常备军外。
整整两万多人的山名家军势,以及数量多达三万多人的阵夫,纷纷从新占领的三潴、御井、御原、山本四郡的关键城砦,如潮水般撤回到了筑前国和肥前国内。
而为了防止大友和大内家的偷袭,义光还在筑前国和筑后国的主要大城中,留下了鬼冢左近,佐多胜、西乡隆正,松田真兵卫,等悍将。
分别驻守在警固、岩屋、宝满山城等战略要地,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其余的备役军、仆从军以及阵夫,总计近四万五千多人,皆被遣散,回归各自的原籍,投身于这场关乎一年生计的农事之中。
领主们需要粮食来发动战争,而农民们则需要粮食来活过这个冬天。
这,便是如今这个粮食产量低下,混乱不堪的战国时代亘古不变的主旋律。
在整个封建时代,几乎所有的封建君主都受困于这个问题。
……
筑后国,柳川城内。
当山名家大军后撤的消息,由探马飞速传到这座大友家在筑后国的指挥前线时,即便是户次鉴连这样身经百战的九州名将,也忍不住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正站在柳川城本丸天守阁的纸窗边。
其身上穿着一套朴素的绀色胴服,头发用一根元结简单的束在脑后,那张面容坚毅的脸上,此时满是疲惫与凝重。
“可怕的家伙,终于退了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叹。
自从山名家开启筑后国攻略的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山名军的攻势,如狂风骤雨,一浪接着一浪。
特别是那支被称为“赤龙备”的常备军军团。
其悍不畏死的冲锋,严整如一的阵列、以及火器推进配合时的可怕攻势,都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原本他以为筑后川沿岸的山名家军师了心的部队,便已经算得上是整个日本九州最精锐的部队了。
但一和鬼冢左近率领的主力军团对上后,他才发现还是小看山名家的底蕴了。
难怪就连闻名西国,被称之为西国无双的陶隆房,明明占据着近乎一倍的兵力优势,依然被山名家在野战中全歼,丢盔弃甲的逃回了周防国。
山名家的军队,实在是太强,太可怕了。
尤其是他们那种被称为国崩的火器,简直是步兵守城的噩梦。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各种布置下的城防体系,几乎被山名家的大军撕碎,若不是这场秋收的到来,他也无法保证还能继续守住筑后的另一半国土。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战争,也不是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种战争模式。
如今,山名家几乎占据了筑后国大部分的平原地区。
虽然因为他实行的坚壁清野之策,提前将人口迁移,稻谷焚烧,让山名家得到的土地几乎变成了白地,大大延缓了对方的攻势。
但他知道,明年的春天,山名家的大军必定会从肥前和筑前如潮水般涌来。
而在他三十多年的认知里,战争一直是属于武士的舞台。
作战,靠得便是武士的武勇,家臣的忠诚,领地的丰茂,后勤的保障,从而取得胜利。
可山名家的军队,却完全不像这个时代的作战思路。
他们强调集体的整体行动,一旦结阵厮杀,所有人便如同一架冷酷而精密的杀戮机器。
那些出身农夫的泥腿子足轻们,以前的战争中,但凡在精锐武士们的冲杀下,几乎是一碰就碎的烂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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