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角指尖轻轻一颤，那一缕灵识彻底融进山门结界之后，周遭再无半分回响。

他神色不动，左手徐徐收回袖管，气息依旧平稳如常，唯有眸光微微一敛，心中已然明了：传讯已然送入山中，却未曾得到半句答复。

他心里清楚，并非二人无从察觉，只是刻意选择置之不理。

手中归一杖悄然微调方位，杖尖稳稳落于石台莲纹正中心，双脚亦轻挪半寸，周身重心往下沉落，身形如钉桩扎地，稳如磐石。

他不曾出言催促，更没有再度以灵识通传。

访道之礼已然尽到，往后如何自持，是他自身修行，不必强求旁人回应。

他静立原处，衣衫随风轻轻拂动，身影在石面上越拉越长。

山间金光缭绕如故，梵音回荡不休，整座须弥山看上去与方才别无二致，可他分明察觉，周遭氛围已然悄然转变。

此刻的沉寂，并非静待回应的安然，而是一番刻意的冷淡疏离。

须弥山内殿之中，接引安坐莲台，身前悬浮一面金光水镜，将山门外黄角孤身拄杖而立的模样映照得一清二楚。

他闭目良久，方才缓缓睁开左眼，目光掠过镜中身影，眉宇间掠过一缕旧日芥蒂。

他尚且记得，昔日洪荒群英论道之时，黄角曾当众直言：“旁门法门纵然繁多，若无根本大道托底，终究难以登临至道。”彼时在场一众西方门下弟子，无不面露窘迫难堪之色。

准提坐于侧首，轻轻一声轻叹，低声开口：“此人来意坦荡明朗，只是往日一番言语，终究折了我西方颜面。”

接引双掌相合，声韵浑厚如古钟鸣响：“论道本无亲疏之别，可登门行事，自有礼数尊卑。

既为求法而来，便该知晓此间门槛深浅。”

二人不再多言，山间梵音照旧流转不息，仿佛山门外那人从未踏足此地。

可彼此心中都清清楚楚，那人仍在原处伫立，只不过二人决意不迎、不拒、不驱、不见。

此番动静，不知何时悄然传遍洪荒天地。

东海深海之内，一头老龟神识微动，遥遥望向极西须弥方向；昆仑仙墟之间，有仙人停下炼丹火候，抬首凝望虚空深处；北俱芦洲一处幽府洞府，打坐调息的一头大妖骤然睁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笑意。

越来越多隐匿的神识隔空汇聚，悬于须弥山高空之上，互不言语，不显真身，只静静旁观。

有人眉头紧锁，暗自感慨圣人这般行事，未免失了圣人胸襟气度；有人摇头叹息，只觉黄角此番登门，纯属自取难堪；亦不乏暗自看热闹之辈，静静等候他何时心灰离去。

四面八方投来的种种视线，黄角尽数感知分明。

同情者有之，嘲讽者有之，纯粹观望者亦有之。

可他未曾睁眼回望，不曾应声辩驳，更不曾动用神识驱散旁人窥探。

混元玄黄灵体尽数收敛内敛，连衣衫随风飘动之势都缓缓归于平和，整个人宛若一尊石雕，默然守在山门之外。

心底暗自思忖：大道往往藏于低处，人若身居高处，最易折损心性。

今日所受冷遇，若非心性磨砺，便是天道设下的一番考校。

光阴缓缓流逝，夕阳沉坠西山，暮色层层浸染山野。

山门金光分毫未减，梵音依旧连绵不绝，自始至终，无一人出门相迎，就连最低阶的侍道童子，都未曾现身奉一盏清茶。

黄角孤身伫立已然六个时辰有余，身形不曾晃动分毫，内息条理井然不乱，可这片道场的天地气机，已然对他生出隐隐排斥——这是灵山道意无声的婉拒驱逐。

他依旧岿然不动。

自怀中秘囊取出一片大红袍灵茶，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催动，清雅茶香悠悠四散开来。

茶香沁入心脾，心神愈发澄澈安定，借着这先天灵茶气韵稳住体内玄黄气运流转，免得长久僵立，致使周身气血淤滞不畅。

他低声自语：“八百旁门修行，首重便是隐忍定力。

若是连一扇山门都等候不开，又谈何参悟内里道法精髓？”

话音落罢，归一杖微微轻震，一声细微嗡鸣悄然散开，仿若附和主人心中决意。

须弥山内，接引依旧闭目静坐，身前水镜里的身影从未消散。

他清楚黄角未曾离去，也知晓洪荒诸多大能神识齐聚观望，却依旧不动声色，仿佛门外种种纷扰，皆与自身无关。

准提睁开双目，瞥了一眼镜中伫立之人，而后再度缓缓阖上眼帘。

“他还在等候。”

“等候何物？”

“等候我二人开山相见。”

“你打算开门吗？”

“断然不会。”

“那就任由他继续等候便是。”

山外晚风再起，撩动黄角衣袂边角。

他双目紧闭，呼吸节律与脚下大地脉动渐渐相融归一。

混元玄黄灵体徐徐吸纳周遭天地气韵，将散落功德碎芒、游离愿力余韵、流转法则纹路一一拆解体悟。

并非妄图破掉此地规制，只为读懂其间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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