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日的清晨,天还没亮透,林远就起来了。
换上了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又把解放鞋拿抹布蹭了一遍。
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枝杈在晨风里轻轻晃,前院西厢房的灯还没亮,阎埠贵的呼噜声隐隐约约从窗户缝里传出来。
推门出屋的时候,东厢房的门轴响了一声。
阎埠贵正端了搪瓷缸子蹲在台阶上刷牙,满嘴白沫,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先往林远身上扫过去——蓝布衫干干净净的,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他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小林,这一大早穿这么利索,又不上班,你这是去哪儿?”
“去看庆典。”
“庆典?”阎埠贵愣了一下,随即把搪瓷缸子往台阶上一搁,站起来拿袖子蹭了蹭嘴角的白沫,“十周年庆典?
去城门广场?
现场?”
“厂里推的,青年技术标兵。”
阎埠贵把牙刷往搪瓷缸子里一扔,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林远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在算盘上拨错了一颗珠子。
“全厂才几个名额?
你一个进厂才一年多的就占了一个?”
“几个。
各车间都有代表。”
“那你是你们车间头一份了?”阎埠贵还要再问,三大妈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擀面杖,问他大清早的嚷嚷什么。
阎埠贵说小林要去城门广场看庆典,现场!
三大妈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说那可是大场面,去年国庆她隔着好几条街听见放礼炮都激动得不行,林远能站到跟前去看。
阎埠贵又追问能不能看见城楼上的人,林远说看安排,应该能。
阎埠贵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林远已经出了院门。
厂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
车斗特意打扫过了,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摆了几条长凳。
老郭穿了件崭新的中山装站在车头旁边,手里拿着名单挨个核对。
“锻工车间刘满仓。”老郭念到第二个名字时,锻工车间的老师傅从车斗里探出头来,胸前那几枚奖章碰在栏板上叮叮地响。
“钳工三车间林远。”
“到。”林远拎着工具袋走到车尾,老师傅已经伸出手来拉了他一把。
林远翻上车斗,在靠栏板的位置坐下来。
长凳是车间里临时搬出来的,凳腿上还沾着铁屑,干草铺了厚厚一层,坐着倒不硌人。
“厂里就这一辆车,将就将就,总比走路强。”老郭最后一个上了车,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栏板示意司机开车。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地响。
十月初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车一开起来风就灌进车斗,把干草吹得簌簌地响。
技术科的工程师坐在林远对面,把黑框眼镜往上推了推,缩着脖子把双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老师傅看他那副样子就笑了。
“冷吧?
年轻人就是扛冻。
你看林远,连脖子都没缩。
我年轻时也这样,三九天在车间里穿单褂抡大锤,现在不行了,老寒腿一吹风就疼。”他把双手往袖子里又拢了拢。
“我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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